颖娘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副官家特意寻人为她仿制的朱玉小算盘,湖水绿的珠子冰凉温润。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教母亲范五太太珠算口诀,心思却早已飘远。
晌午林薇姐姐那般急匆匆地冲出去寻管家说要进宫,着实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反思是否自己哪里言行不当,惹得林姐姐需即刻面圣?
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小丫头,又能有什么事儿劳动到宫里去分说,定是林姐姐自身有紧要事务。
范五太太看出女儿神思不属,停了口诀,柔声问道:“可是在担心林娘子?”颖娘点头:“嗯,林姐姐忽然要进宫,我……”
“不必忧心,”范五太太了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她入宫,想必是官家允可的。这位‘太祖太宗使者’的林娘子,并非常人,出入禁中自有其缘由。”
颖娘一听母亲似乎知悉内情,好奇地凑近了些:“娘,是什么缘由?祖父祖母还交代了什么吗?那什么使者,竟不是坊间传言,而是真的么?”
她圆睁着眼,这说法家里上下都听过,但大多当作市井趣谈,一笑置之,从未当真。
五太太莞尔:“真也好假也罢,有什么要紧?这名头不过是个方便行事的凭证罢了。你只需知道,这位林娘子总归是有些不同的。”目光掠过那副精巧的算盘,她轻声道,“此物虽被视为小道,亦可小见大。这位林娘子身上,值得说道的地方可多着呢。”
正说着,丫鬟来报,说林娘子已经回府了。颖娘心中一喜,便想去寻她,却听丫鬟又道:“不过,林娘子和一位年轻官人,随着相公一道往书房去了。”
颖娘顿时愣在原地。祖父的书房…那是她自幼便被明确告知不可靠近、不可嬉闹的地方。
她长于范家,深知自家的“不同”——曾祖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门风,祖父位居宰辅却清俭如寒士的操守,父辈谨言慎行、避嫌守正的规矩。
这种不同,他们兄弟姊妹自幼便知,是恪守礼法、谨言慎行、心怀天下的责任与约束。她和兄弟姐妹们自幼便知言行需合乎礼度,眼界须超越闺阁,却又时刻明晰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林姐姐……她的“不同”,却似另一种天地。
她似乎跳脱于那些无形的规矩之外,又能奇异地被祖父、官家乃至“先人”所接纳。
她能直入祖父严禁晚辈嬉闹的书房,参与他们议论的朝堂大事。
她的不同,并非源于门第与规训,而是一种源自内在的蓬勃生命力与洞见力,仿佛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光彩,肆意却不刺目,耀眼却不灼人。
范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王舍人王谨将苏颂致仕的情况大致说明:“……苏公年高德劭,连上数表乞骸骨,欲归隐润州故园。官家虽倚重老臣,意存慰留,然苏公去意甚坚。依朝廷礼制,三请三挽之后,恩准之旨料想不日即下。如今苏公仍暂居京邸,静候旨意。”
林薇有点难过,不是难过苏颂退休了,退休致仕是件好事啊,谁不盼着退休呢。她只是清晰意识到这位时代巨擘已至暮年,他虽然还活着,可是真的年纪很大了。
虽然在古代苏颂已经算是高寿了,可这种天才的必然陨落,还是让人痛惜。苏颂的智慧本可以照耀更久,但他的人生轨迹,终究难以超越时代的局限。
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开解自己,起码老人家一生是圆满的。功成名就,著作等身,更重要的是,他在北宋最后的倾覆与屈辱到来前,安然逝于繁华梦中,嗯,走在宋徽宗那狗东西瞎霍霍之前,未尝不是好事呢,
想到此处,那点伤感便化作了深深的敬意和紧迫感——必须在他南归前见上一面呀!啊呀,当然啦要是能多见几面,当然就更好啦!
范纯仁在一旁静静观察,将林薇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从那由衷的景仰与不舍,到一瞬间的恍然与释然,皆发自内心,毫不作伪,这让他不禁再次感慨此女的至情至性。
他温声道:“林娘子不必感伤,苏子容(苏颂字)年逾古稀,致仕荣归,亦是佳话。观你神情,似是已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