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既已洞悉先机,我等辅弼之臣,必当同心戮力,防患于未然,助官家防微杜渐,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引导道:“娘子先前陈后事述条理分明,何不仍用那‘三段’之法?暂且收泪,将你所知关于宫禁隐患、关于如何养护龙体之事,一一道来。惊慌于事无补,冷静方能寻得解决之道。”
韩肖胄这番话,既安抚了林薇的情绪,又巧妙地将“皇帝短命”这个敏感话题,引导向了防治急症、排查宫禁隐患的实际操作层面,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哲宗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韩卿说得有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寒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力度:“韩卿所言极是。‘圣人畏微,而愚人畏明’,林娘子,你且宽心。”
“朕承祖宗之烈,受天命之重,纵有险阻,亦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岂会因未至之疾而先乱方寸?满朝皆干城之器,天下多岐黄圣手,但有所疑,‘百工谏,庶人传语’,逐一查验改良即可。”
他笑而安慰林薇,“娘子既言此间天地由朕做主,那朕便替你做了这个主:朕今年二十有一,自觉并无不适,你且定神,慢慢奏来。”
皇帝沉稳的声音和话语中透出的自信与决断,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殿内浮动的人心,也慢慢抚平了林薇的恐慌。
林薇抽噎着,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些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看着他们虽然震惊却未失方寸的模样,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不好意思地咳了咳,道:“对不起,官家,诸位相公,我…我情绪控制不太好,失态了,让大家见笑了。”
一旁的苏辙也温声开口安慰:“林娘子不必过于苛责自身。昔年申包胥哭秦庭,七日不绝,其心哀楚,终致援兵。真情所至,金石为开。娘子今日之忧惧泣涕,皆出于对官家、对社稷之赤诚,此心可鉴日月,我等唯有感佩,岂有斥责之理?”
听到这话,林薇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然而,新党那边,蔡卞却冷着脸开口了,语气带着训诫:“纵然心系君上,然御前奏对,动辄情绪失控,涕泗交流,成何体统?岂不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当年陛下冲龄践祚,面对何等风浪,亦能持重守静。若遇事便先自慌乱,如沸鼎之水,如何能谋断天下之事?”
“念你年幼,又初历大变,官家宽仁,诸位相公体谅,不予深究。然‘可再可三,不可再三再四’,此乃庙堂重地,非寻常哭诉之所,望你好自为之,下不为例。”
这番斥责虽不中听,却也在理,代表了朝堂一部分人对此种失仪行为的态度。
林薇深吸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努力平复呼吸。
她看向哲宗,又看向韩肖胄和苏辙,低声道:“谢谢官家不罪,谢谢韩兄开解,苏相公宽慰…蔡相公教训的是,是民女失仪了…我,我尽量控制。”
哲宗示意内侍上前:“带林娘子先去偏殿梳洗整理一番,奉上安神汤,待情绪平复再细说。”
林薇点点头。
起初,她仍需要内侍稍稍搀扶才能站稳,双腿因之前的颤抖而发软。但一步步走向殿门时,她的脚步却越来越稳,背脊也渐渐挺直。殿外的阳光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刚才那场情绪的彻底宣泄,以及殿内众人或安抚或训诫却真实的反应,像一阵强风,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隔阂。
她不再觉得这些是历史书上的符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担忧,有盘算,有关怀,也有责难。
伴随着这份真实的活人气,她决定要好好活下去,更要好好地把这件事做下去。
林薇被内侍引到一处专供后妃宗室女眷们平日休憩、宴饮或等待召见之用,陈设雅致,氛围相对轻松。
几名手脚麻利、面容沉静的女官早已候着。见林薇进来,便无声地行礼,然后引她至梳妆台前坐下。她们奉上温水和洁净的巾帕,伺候她净面。接着,又捧来一套衣裙。林薇一看,竟是一套做工精致、纹样精美的宫装。
“额,这合适么?”林薇以为是妃嫔服制,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大家都知道她不懂这个,但是她怕内侍们好心办坏事。
“娘子放心,使得的,这套是宗室贵女常服,不逾矩的。”内侍们琢磨不透这位“太祖太宗使者”到底该算什么身份,便取了这般既显尊贵又不至于僭越的衣裳来。
林薇道谢,他们比她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多了,她也是多虑了。
换上衣裙,又有女官端来一盏温热香甜的牛乳茶和一碟精巧点心。林薇确实又渴又饿,也不客气,小口啜饮吃起来。一位巧手的女官则站在她身后,为她重新梳理发髻,薄施粉黛,轻点口脂。
看着镜中身影,华美的衣裙和精致的发髻确实让她心情明亮了一瞬。
然而,目光触及镜中那张瘦削还带着倩倩伤痕的脸。眼窝深陷,哪怕浓妆也掩不住底层憔悴,那点虚幻的喜悦立刻消散了。
她抬手摸了摸,其实就长相而已,和她原本是有些相似的,不过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繁重的生活重压,让这本该充满胶原和青春活力的脸庞满是苦相。
再美的装扮,也盖不住这一年多来挣扎求生刻下的痕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点心塞进嘴里——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战斗!伤春悲秋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