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渡雪在想谢辞阙。
没人的时候,下意识的就会想他。
这是多年来的习惯,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深入骨髓,融入骨血,不再是可以改变了。
季景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这个徒弟比他想象中的乖巧懂事……倒是阿阙,镇日长闲,是不是玩过头了。
但是有阿阙在和没有阿阙在身边果然还是不一样,相隔千里毕竟太远,就在身边的真是触感是无法比拟的。
果然,得少个机会至少和师兄他们说明一下……
其实宣渡雪已经感觉到幸福。
现状已经比他想象中更为叫人满足,爱的人在身边,而他有剑可以保护自己爱的人。
唯独有一点,宣渡雪蹙眉内视灵台,那本该澄澈无比的所在如今冒出丝丝缕缕的危险黑气,缓慢而执着地缠绕着他的元神。
似乎要将他的吞噬。
唯独这身体状态,叫他自己不甚满意。
但万幸是自己,只有自己,这同样值得庆幸。
宣渡雪端坐在室内,香炉中焚烧着清心香的味道,掩月主峰落下结界,为即将到来的月晦之日严阵以待。
这是独属于他的静谧空间,而他也将在这里独捱只属于他的苦痛。
但这次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月晦之日虽然难熬,但宣渡雪也早已忍受过了许多次了,早已驾轻就熟。
所以他没想到毒素竟然会提前爆发。
不过一晃神,那种熟悉的惨烈剧痛猝不及防的炸开,毒发作得比预想中更为猛烈。那漆黑的魔纹如同有意识的活物,带着灼热的热度从腰间蔓生开来,诡艳的脉络在雪白的肌肤下贲张、游走,叫原本素净端庄的皮相染上几分堕落而妖异的艳丽。它们攀爬过小腹,蔓延向心口,像是某种古老而恶毒的诅咒,又像是隐秘暧昧的邀请——叫人想要剥开层层衣衫,凑近一观这幅冰肌雪骨究竟被烙下了怎样的印记。
然而气势汹汹的暗蚀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如被某种无形发屏障阻碍,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宣渡雪轻轻呼出一口气,眉头紧蹙。
距离魔性最为躁动的月晦之夜分明未至,毒的活性还未到达巅峰,甚至还已经被师兄提前疏导过一次,可竟然发作得比以往更加失控,几乎要冲破应琉华设下的封印。
他现在必须立刻前往寒潭,以那里的极寒之气进行压制。
他推开静室的门,月色如水银泻地,将庭院染成冷白。
“师尊这是要去哪儿?”
少年的声音从月影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宣渡雪脚步一顿。谢辞阙——顶着傅秦这个身份的谢辞阙正斜倚在廊柱旁,宗门制式的蓝白道袍被他穿的松散不羁,衣带虚系,领口大敞,露出少年人紧致结实的胸膛,月光在那片肌肤上流淌,镀上了一层冷色的釉光,他的眉眼间有一股少年绝不会有的、漫不经心的危险,在此刻尤为注目。
“阿阙,让开”宣渡雪勉力维持声音的平稳,但细微的喘息仍从齿缝泄露,“现在不是时候。”
毒在烧。那股盘踞着不肯离去的邪火,叫嚣着要一口气将这具身躯内部焚烧成灰,每逢月晦之时,他必须要保证四下无人,因为肆虐的毒瘟与狂暴的灵力会无差别侵蚀周遭的一切,谢辞阙在此,非但无益,反而是一种掣肘——宣渡雪非但无法压制毒素,反而需要分神约束力量,以免伤及对方。
谢辞阙走进了,他走的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宣渡雪紧绷我难过的神经上,带着某种狩猎般的从容。
宣渡雪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内部冰火交煎,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谢辞阙轻轻一伸手,便将整个人都勾到了自己的怀中——或者说宣渡雪再也无力支持,倒在了他的怀中。
内外交困,灵力与毒性的激烈对冲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此时的沧澜仙君,竟真如寻常病弱之人,只能任人摆布。
白发凌乱地铺洒在少年臂弯,美人眼尾湿红,眸中水光潋滟,因痛苦而微微张的唇瓣泛着诱人的水色。这般毫无防备、任君采撷的脆弱情态,比任何刻意引诱额偶更加叫人血脉贲张。好一副秀色可餐的美景。
如是这般姿态叫人看去,叫人心魔暗生倒也合理……
“师尊抖得好厉害……比往日急了许多”谢辞阙低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仙君滚烫的耳廓,气息灼人,他抬头暧昧的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宣渡雪困在对方怀抱里挣脱不得,却突然在对方颈项闻到先前那一股极淡、极特别的香气,这次更加清晰——此刻它浓郁得近乎实质,如陈年蜜酿,如融化的暖脂,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吸引力。
宣渡雪的呼吸骤然一乱,竟然当真因对方的话语而窜起另一股热流。
“不是开玩笑啊。”谢辞阙少年模样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无辜道想让人一把扼死的天真,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幽深的火焰。
“你不要这个时候用魅术……”
“才没有,师尊身体不适,弟子当然要关心。不如——”他伸出手指尖搭在宣渡雪腕间,“先休息片刻?”
那触碰如火星溅入油桶。
宣渡雪猛的抽回手,却发现指尖都在发颤。那股诱人的香气正在消解他的理智,渗入他的灵台将他拖入一片温软的混沌。
四肢百骸都软了下去,唯独某些地方,在陌生的渴望中悄然苏醒。
少年人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香气越发浓郁醉人,带着某种暗示,包裹、浸透他每一寸意识。
“嘘……别忍了,”谢辞阙唇瓣擦过他的耳垂:“交给我,好不好?”
宣渡雪最后的一丝挣扎湮灭在一声模糊的呜咽里,最后的感知是对方炙热的心口温度,和那令人晕眩的、近乎甜美的气息的吻。
几乎一瞬间,宣渡雪的意识中断了。
……
宣渡雪做了一个梦。
这本身便很稀奇,常言多思者多梦,烦忧者多梦,多病者多梦,可偏生宣渡雪是真的缺乏做梦的能力。无论多么强烈的思念对方,无论承受怎样的痛苦,他的梦境总是一片空旷的白,如同雪原,如同无云的天。
有时候完美无瑕便是最大的残缺,毕竟,世界上绝对没有归属于人类而十全十美的生物,宣渡雪曾经以此为最大的噩梦,哪怕现在已经走出来了,但有些缺失,似乎永远无法弥补。
那梦对他有吸引力,每次想要去哪梦境深处一探究竟,冥冥之中的感觉却告诉他:如果还想保持现状,便切勿深究。
故而宣渡雪无梦,已有之梦并不仅属于他自己。
而如今他却沉入了前所未有的、潮湿而滚烫的梦境。
这个梦里有温度,有触感,有呼吸交织的湿润。他感觉自己在靠近什么——一具汗湿的、线条优美的躯体,指尖下是紧绷而富有弹性的肌理,他嗅到那股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混合着特殊的麝檀气息,浓烈得令他晕眩。
另一种叫他陌生的本能苏醒了。
那不是属于沧澜仙君的克制,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天道之体本该超脱凡俗欲望,但如今他只是名为宣渡雪的个体。
从遇到谢辞阙开始,一切早已不同。
如今不过是催化,而非孕育。
他俯身去寻找那甘甜的源头。
唇齿触到温热的肌肤,颈侧,脉搏跳动的地方。他听见极轻的吸气,带着笑意,带着纵容。
那个声音在说好卿卿,就这样,那声音喑哑得厉害,引导着他下沉,将最脆弱的地方主动袒露在对方眼前。
但他难得没有听话,他咬了下去——不重,却足够留下印记。腥甜在舌尖绽开,混合着那诱人的香气,竟然成了蛊惑的滋味。
他舔舐那伤口,像贪婪的兽。
梦境中,一切都蒙着柔软的纱。触感被放大,视觉却模糊。他只知道自己在吞噬那令他神魂颠倒的甘美,力量失控了,但是他心湖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好像踏入陷阱的野兽,贪恋那甜美的诱饵,最终被人掌控了。
“阿雪……”有人在耳边叹息,声音低哑而愉悦,他说,“再……也没关系的。”
于是他如如浪潮打翻小船一般错乱,迷失。
再这样狂乱的梦境里,宣渡雪突然想,说这话的人是谁?
他猛地惊醒,才闻到空气中的味道。
那种不似人间的甜美消失无踪,现实是含着铁锈的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