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至近前,对姜糖和守仓君抱拳一礼,随即伸手,利落地将脸上那副几乎以假乱真的大胡子假面撕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炯炯的唐人面庞,看上去约莫四十六七岁,正值壮年,眉宇间既有魄力,又不失江湖豪气。
“惊扰姜大人与仙君了。”他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清朗而沉稳,“白虹义从,沈同尘。先前任务在身,多有隐瞒,实乃情非得已,怠慢之处,还请姜大人与仙君万勿见怪,海涵则个。”他又专门向姜糖再施一礼,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言语坦诚。
“沈首领深谋远虑,以身犯险,令人佩服。”姜糖由衷道。
“姜大人过奖了,皆是兄弟们用命。”沈同尘侧身引路,“眼下琐事已毕。篝火正旺,烤全羊也正当火候,还请大人与仙君务必赏光,也让沈某略尽地主之谊,聊表寸心。”
啊!烤全羊!姜糖精神一振。
众人围篝火而坐。刚才的战斗没有对那只肥美的羔羊造成任何伤害,它依旧被架在火上。如今烤得恰到好处,通体呈现出诱人的金红色,油光锃亮,表皮微微爆裂,油脂不时滴落火中,激起“滋滋”声响,窜起小小的火苗。
浓郁的、带着焦香的肉味,与小茴香、辣椒面、孜然等西域香料交织在一起,极大地抚慰了姜糖。
几名白虹成员已手脚利落地将那只巨大的烤羊从火上抬下,置于一块宽大的、洗净的木板上。那羔羊表皮因高温的炙烤而鼓起细密的气泡,酥脆焦香。
沈同尘亲自操刀。他换了一柄锋刃极薄的解手刀,刀尖轻巧地探入羊腿与胸腹连接处,微微一旋,烤得焦脆的羊皮便被划开。
随即,一片片薄厚均匀、带着粉红色泽、边缘焦黄、汁水欲滴的羊肉便被片了下来。他将其置于一只木盘中,恭敬地递给姜糖。
“姜大人,羊后腿上的活肉最为细嫩,您请尝尝。”他介绍道。
贺兰澜则坐在姜糖身旁,正一言不发地修理一大块炽热滚烫的脆皮羊排,将肉剔去多余肥腻部分。
沈同尘阅历丰富,见此状,只当没有看见他的好大徒也在场,并更加热情地招呼众人:“这羊用的是本地滩羊,细嫩无膻。都别客气,放开吃!”
姜糖接过,尚未入口,热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羊肉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最诱人的焦香已经完全迸发出来。
她小心地吹了吹气,将肉送入口中。
“咔嚓……”
焦脆的羊皮像一层极薄的糖壳,在唇齿间欢快地碎裂,释放出浓郁的油脂香气。
内里丰腴鲜嫩的羊肉也已烤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充足的汁水,又毫无腥膻之气,粗粝的盐粒在舌尖微微融化,带出肉质的鲜甜。还有那藏红花等西域香料的独特香气底味,令人回味无穷。
“好好吃!”姜糖对着无边夜色长长叹息道,她永远忘记不了这顿天时地利人和的烤全羊了!这是一种属于胜利、属于旷野、属于沙漠与篝火的滋味。
沈同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能合大人口味,便不负我等一番忙碌。”他又片下几块最好的部位,递给一旁静坐的守仓君,对方微微颔首,优雅地接过。
很快,更多的白虹成员围坐到另一堆篝火,快乐地分食着这只烤羊的其他部位。沈同尘也坐下来,一边继续片着肉,一边与姜糖和仙君交谈起来。
“不瞒大人,沈某与其他几位兄弟们潜伏此队,已有三月。”他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这手烤羊的技艺,倒是被迫学了个十成十。那史延陀嘴刁,火长若手艺不精,动辄得咎。如今想来,倒要感谢他的挑剔,今日正好借花献佛了。”
他话语轻松,但姜糖能想象到沈同尘、贺兰澜还有那个女侠等人这三个月的潜伏需要何等的隐忍机警。
她忍不住扭过头看了看贺兰澜,对方好像没有察觉,正侧着脸专心致志地切割烤羊排。
贺兰澜衣袖挽起了一截,露出一段年轻有力的手臂,他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直到他将那片好的一碟脆皮羊肉自然地推到姜糖面前,才抬起眼。眸光只是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
“趁热吃。”
那种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期待夸奖的神情,让姜糖恍惚了一瞬间,还以为看见了多年后在西市珍禽铺子前买下孔雀羽毛递给她的那个金吾卫郎将、左街使大人。
火光像水一样波光粼粼地流过他的嫣红唇瓣,那琥珀色的深邃眸光此刻在姜糖眼中极具俊美与危险性。危险!危险!姜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示警,心却正难以自持、备受引诱地跳得厉害。
姜糖垂下眼睛,心慌意乱地把吃了一半的羊肉放下了。
这是又要逃了。贺兰澜把她细微的回避性反应全都看在眼里,但并不着急,只是微微好气地笑了。
于是他一反刚才的温柔态度,一抬手,径直扎起姜糖盘中的羊肉放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正是姜糖咬了一半又放下的那块。
姜糖瞪大了眼睛,又碍于人多不好抽他,贺兰澜又用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挑衅地瞪回去了。
她赶紧移开目光远离诱惑,强迫自己去随便思考一些别的什么。
……此番穿越精准与贺兰澜重逢,又激活了司历外交系统,虽然意外搅合到了白虹义从的行动中,但见识也着实极大增长,还吃到了顶级烤全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
实在不虚此行!姜糖点头肯定。
现在就剩一个天大的麻烦还悬在她的头顶了,那就是守仓君金须赛。想到这里姜糖又有些心虚了。
这位精怪修为极高,态度放得又如此谦谨配合,为自己抬起了极大面子,那么,他对自己究竟所求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