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锦衣卫诏狱的,就没几个活下来的,林语接着道:“昨日虽没对她用刑,但她观我诏狱各种刑具,她年岁又大,许是吓破了胆,宁愿自尽,也不想受尽折磨。”
林语说完,便不再看他,说起自己还要去一趟南镇抚司,让徐进招待他们,头也不回地领着人走了。
他一走,贺兰舟抬眸看向徐进,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他。
“徐大人,这老鸨果真是自尽而亡?”
徐进面色有几分为难,却还是点了点头,“贺大人何苦多多逼问,就这般认了就是。”
贺兰舟死死抿着唇,仍有些不服气。
“徐大人,今日只有齐金一个案子,可这老鸨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贺兰舟盯着他的眼睛,“我知徐大人是个好人……”
不待他说完,徐进道:“可她已经死了。”
贺兰舟喉头一哽,徐进又道:“贺大人为官也有三年,需知朝中事事都有人掣肘,你今日这个坎,在你应了陛下旨意时,就注定了。”
徐进同情地看他一眼,接着道:“这聚香楼盘踞在京城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后院到今日这么大的地方,身后的人物也定然不容小觑。”
徐进提起此事,贺兰舟猛地抬头,追问:“徐大人可是知聚香楼背后是何人?”
见他还是不懂他要说什么,徐进无奈叹了口气。
“贺大人就别难为我了。你也知我夫人乃是前朝公主,也是我与庭芳兄交好,庭芳兄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才坐到如今这位置。”徐进苦着张脸,“可莫要再问了。”
这京中能使动锦衣卫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物,姜满与锦衣卫素来不对付,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而昨日被抓入楼中的正是沈问的妹妹,聚香楼的背后之人,自然也不会是他。
那……难道是解春玿?
见他神思飘忽,徐进轻咳一声,见他回过神,徐进道:“虽然这老鸨死了,但人牙子却还在,寻到那些人牙子,将其好生审问一番,许是也能有些收获。”
事已至此,再耗在锦衣卫也不是办法,他们既不能让人死复生,又不能扳倒锦衣卫。
贺兰舟带着一众衙役回了顺天府,正如徐进所说,老鸨虽死了,可那两个人牙子还在。
顺天府的衙役办事效率倒还算高,一下午的功夫,就把那二人给抓到了。
看着头上漂亮的不似凡人的面孔,两个人牙子懊恼不已。
原来这漂亮公子,竟是顺天府的推官!
完了完了,小命休矣。
但这二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得的消息,知道贺兰舟在调查齐金一案。
二人当即跪地叩头,口中高叫:“大人啊!我二人可从没抓过齐金,齐金被卖聚香楼,可并非我二人所为啊!”
贺兰舟:“……”
他岂会不知齐金被卖与他们无关,齐金是被丈夫所害,因信了枕边人,才落得今日这番苦境。
不过——
他拍下惊堂木,那二人顿时一哆嗦。
贺兰舟道:“谁说本官二人是为了齐金一案而抓你们?”
二人一愣,不解地抬头望着他。
贺兰舟:“你们二人与聚香楼的老鸨多有勾结,不知残害了多少女子,今日你们且一一道来,若是落下一个名字……”
他拿过桌案上的一张宣纸,慢条斯理向二人展示,旋即用力一撕,纸张从中间碎成两半。
他道:“有如此纸。”
二人:!!
这是要把他们分尸啊,再不敢怠慢,两人一阵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都说、都说!”
被贺兰舟这么一吓唬,这两个人牙子还真的全都招了,在一张纸上写满了他们经手买卖的女子和孩子。
其中有一个名叫“豆子”的,引起了贺兰舟注意。
他眯了下眸,冷哼一声,手拍在桌案上,对二人喝问道:“你们还敢大言不惭说与齐金一案无关,那齐金的孩子,是不是你们二人卖出去的?”
两人牙子傻眼了,他们卖孩子,那都是大人卖给他们换银子的,他们有的连名字都不会问。
这孩子他们记得,是因为那孩子父亲唤他这个名字,他们买下来之后,这孩子又调皮得很,险些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后来,还是他们用迷烟把人给迷了一路,才卖到了南地。
“冤枉啊!大人!”二人哀呼:“我们哪知道他就是齐金的孩子啊!”
“对啊大人,我们二人已在你手里,万万不敢欺瞒大人啊!”
贺兰舟见他二人神情不似作为,肃着张脸,让他们交代将孩子卖到了哪儿去,又是哪户人家。
二人一一交代,贺兰舟又让他们将其余的孩子所卖的地方,也都交代清楚,实在想不出来的,就用刑逼供。
果然,威压之下,二人想起了许多。
贺兰舟拿着名单,着人去上面所记的地方一一寻找。
他紧声吩咐:“务必要将他们寻回来!”
络腮胡子等衙役拱手应声:“是!”
他们都是有妻有儿的人,见不得这种为了银钱而买卖孩子的人,领命而去,路过这二人时,一人一口唾沫。
“呸!”
“呸!”
那二人脸上不知沾了多少唾沫,却在贺兰舟的逼视下,愣是不敢抹。
有没有人说过,这位漂亮大人……其实凶起来,也挺可怕的!
齐金的案子并不难查,难的是买卖人口之事自古有之,也屡禁不止,要想由她的案子查出所有被卖的人来,才是难事。
顺天府的衙役已经尽力,这古代没有监控,他们能找到的孩子与被人牙子卖去妓馆的良家女子,也就只有名单上的一部分。
贺兰舟看着被找回来的人,让他们的家人都前来认领,衙门里抱作一团的亲人哀呼痛苦,看得他心里对那些人贩子更加深恶痛绝。
他紧紧攥握成拳,知道无论是在这贫乏的古代,还是物质丰满的现代,有些人就是恶得比禽兽都不如。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命人将那两个人贩子,并齐金的丈夫拉到菜市口。
齐金是个坚韧的女子,被丈夫背叛,从未想过放弃,她的儿子也回来了,她的丈夫,触犯律法,也已被下狱。
隔着众人,她遥遥看向贺兰舟,那位少年风姿卓然,是世间最清净的莲花,如果世人说太傅大人如高山白雪,那他便是雪山之上的不动松枝。
任人间多么污浊,他不受一分尘染,任世间怎么风吹雪飘,他自岿然不动。
“多谢大人。”她对贺兰舟无声做着口型。
那少年看懂了,便明媚地笑出来,眼儿弯弯的,比月牙还好看。
人牙子、典妻卖子的人都被带去了菜市口,这事儿一下子就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百姓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平日里也最是看不惯这种人,闻听此事,一吆呵,都跟过来看热闹了。
“呸!都不是人!”
“我倒认得那典妻卖子的,那般好的妻子啊……哎,真是不惜福!”
“我家姑舅婆的孩子就是被这人牙子给卖了的,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都找不回了!”
“哎,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死了都便宜他们了。”
“……”
百姓们议论纷纷,于这纷乱中,贺兰舟朗声开口:“诸位,此三人犯我大召律法,大召律载:掠卖人口为奴者,处以绞刑。典妻卖子者当杖八十。”
百姓们平日里忙于生计,读书者不多,也不知律法到底是怎么规定的。
可今日第一次从官员口中得知,一个个愤愤不平。
“竟然才是绞刑,他们卖了那么多孩子,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那人一看就身体好着呢,八十杖下去,也死不了……”
“……”
贺兰舟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再次扬声道:“律法乃人定之。如若律法不能伸张正义,不能宽慰受害者之心,不能安抚天下百姓,那就说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律法当改之。”
他不过一个六品推官,底下有来观看的官员,闻声都有震惊了,百姓们起初呆愣,旋即欢呼出声。
那两个人牙子和齐金丈夫早被封上了口,此时才神情慌乱起来,“呜呜”地朝贺兰舟的方向叫着。
一个衙役见状,一棍子给他们三人闷了,三人受了痛,额上沁着冷汗,发出断断续续地呜咽声。
贺兰舟:“正如诸位所说,他们丧尽天良,本官以为,掠卖人口为奴者,当处以磔刑,典妻卖子者,当就地斩杀!”
“好!”
一片叫好声响起,那两个人牙子目光呆滞,磔刑,什么是磔刑?
虽然他们不懂,但也知道要比被绞死痛苦得多!
而齐金丈夫整个人都颓靡下去,就地斩杀、就地斩杀……
倏忽之间,他突的直起身子,朝台下齐金的方向“呜呜”叫着,企图让自己的妻子再次可怜他。
他的泪水糊了满脸,可贺兰舟知道,他不是后悔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害怕恐惧而已。
他提过一旁刽子手的大刀,刽子手手中一空,不由一愣,抬眸看向眼前这位衣着干净,面容漂亮的推官。
那位年轻的六品官员,逆着日光,冲他弯了下眸,笑容明亮。
可下一瞬,他就见这位推官回过身,手中的大刀高高扬起。
寒光一闪而过,即便春日里已多了几分暖意,可如砧板鱼肉的他们只有无尽的寒意,身体冷得如同被冰泡过一般。
齐金的丈夫,不,是前夫,看着贺兰舟手中高高扬起的大刀,吓得双目圆瞪。
刀身落下,“唰”的一声,头颅滚落在地,那头颅上的一双眼仍大睁着,满眼的不可置信。
血溅了贺兰舟满身满脸,可他眼底却无一丝惧意。
他看向底下的一众百姓,高声开口:“日后若有再犯者,当如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