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玿顿住步子,侧眸看向冯维,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一瞬冷下几分。
他道:“你说,若是学顾庭芳的谋划,将裴家之人,全杀了如何?”
冯维心下一惊。
他头上这位掌印,看着面容沉肃,自有种山岳稳重巍峨之意,好似是个好人。
但实则内心腹黑,手段比起那位宰辅来,也不遑多让。
若是可以,冯维都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三官殿,他这位上司,杀人不眨眼,何苦来拜什么三官?
还是说,杀了人,再祭拜一番,真的能少些罪业?
冯维直觉自己想得太多,凛下神思,回道:“掌印说笑了,沈问乃是一只疯狗,若真将裴家屠尽,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问这些年在京中,他在江州的那些事,都由裴家过手,裴家当年没落,若非沈问,如何能一路飞升,到今天的位置。
可同样,沈问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不能没了他们。
若是把他们都杀了,那就是等于除了沈问的两只臂膀,他焉能忍?
有一个妹妹,妹妹当年流落在外,辗转多处,是裴家的老太太救了她一命,而后裴家
冯维都不敢想,若真如此行事,沈问会怎样地反扑他们。
解春玿闻言,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也觉得不必在此时,与沈问撕破脸。
但沈问在江州害他一事,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沈问,如今最让他在意的是小皇帝。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小皇帝似是察觉到什么,近些日子,竟对他疏远起来。
“掌印,顾庭芳此人暗线极多,当日我们命人引开锦衣卫,帮着将那妖书传遍京城一事,不会早被他发现,他以此在陛下面前……”冯维不敢说下去。
解春玿面色发冷,想来也是觉得顾庭芳查到了此事。
当初,从江州背了妖书,一路上了京城的赵六,若没有他们东厂在暗中帮忙,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就凭林惊鸿在京城布置的人手?
呵!那四皇子的人早被他们抓了,只是那人只知奉命行事,并不知四皇子的下落,这才被他们给杀了。
如今唯一一个知晓四皇子下落的林惊鸿,也死在了江州。
冯维想到这些,一时也冷了脸。
不过,比起四皇子来,掌印最在意小皇帝听不听他的话,眼瞧着顾庭芳更受小皇帝宠信,冯维有些担心。
“他若要与我作对,就看看我们二人谁命长了!”解春玿冷声开口。
三官殿外,是绵延无尽的夜色,唯有他们一行,偶有几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有几点萤火之光。
他此言一出,隐隐有几分肃杀之意,冯维等人闻言,俱都一凛。
回到宫中,解春玿先去拜见了小皇帝。
虽说是拜见,但因着他的身份,小皇帝早免了其跪拜。
解春玿看着书案上的诗句,写的是此佳节,解春玿问:“太傅刚走?”
小皇帝虽不算聪慧,但着实勤勉,即便是过节,也不曾落下功课。
顾庭芳身为太傅,其实陪在小皇帝身边的时间,要比他久。
他面上并未露出半分不喜,薛起看着眼前的解春玿,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知道他是去了三官殿。
他陷在椅子中,冲解春玿点点头:“太傅刚刚教我几首诗,朕……”
不等他说完,解春玿打断道:“今日上元,朝中本就休假,太傅虽年轻,但陛下也得多宽待臣子,这佳节时期,怎能让太傅如此辛苦?”
小皇帝被说的一懵,眨了眨眼,又见解春玿沉着眸光看他,眼中倒没什么别的意味,但他分明就觉得自己应是错了。
解春玿:“陛下,太傅已二十有二,至今未曾娶妻,上元之日,又怎能将其拘在宫中,这宫外花灯之妙,也得让太傅好好观赏一番才是。”
顿了顿,他对小皇帝笑了下,问他:“陛下觉得,臣说得可有理?”
小皇帝呆呆看着他,隔着昏暗的烛火,看清桌前那人眼底的冷肃,一如当年他从众多兄弟手中救下他一般无二。
他的这位解内臣,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从前他觉得可靠,可自从其从江州回来,薛起每每看着他这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总是有几分惧怕。
听太傅说,解内臣差点儿死在江州。
难道死过一次的人,都这般可怕吗?
他暗暗吞咽了口口水,乖乖点头,“朕知道了。”
解春玿见他听话,微微颔首,给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上前,将薛起桌上所写的诗句尽皆收走。
解春玿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
“好。”薛起应声起身。
解春玿带着人送其回了寝宫,临走前,他突然唤住小皇帝,“陛下。”
薛起纳闷回头。
解春玿扬了下唇,对他道:“微臣乃是个阉人,身有残缺,此生都不会娶妻,臣只会敬着陛下,护着陛下,可太傅到底与臣不同,终究会娶妻生子。”
说到此处,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昏暗的宫道上,唯有两盏宫灯摇曳烛火。
那位天子内臣的面容隐在并不明晰的火光之下,显得格外幽深淡漠。
然后,他对小皇帝说:“臣以为,臣子为帝王分忧,为帝者,也当为臣子解忧。不若等公主大婚后,陛下为太傅择一门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