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三天来都没睡好觉,睡前在床上苦思哪里还能省出点钱,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督促大家打扫房子、备好粮食炊具、放好草料。
如此心惊胆战、火急火燎地过了三天,崔幕僚想起一件事,过来跟杜大人商议:“大人,咱们可忘了,皇上要吃八珍宴呐。”
对呀,他怎么忘了,虽然百姓们吃个盐豆子就心满意足了,可皇上,他要吃珍稀罕见的八珍宴呐。小猪小羊、牛羊鹿,鲍鱼,珍禽,豹胎,燕窝,熊掌......
“大人,大人,你去哪去?”崔幕僚在背后喊他。
杜衡的背影一下子佝偻起来,慢慢往前挪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去,我去筹备八珍宴。”
西河郡的财力人力,如今是无论如何也备不齐八珍宴,皇上吃不到,他就会生气,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他的下场不是贬为庶民,哪有变成庶民这种好结果,掉脑袋和诛全族总得选一样。
皇上是位杀伐果断的君主,对所有人的生死看得都很轻,唯独想自己长生不老。
杜衡的脑子嗡嗡的,他不能连累家里人......
崔幕僚又是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清早就来寻杜大人,却没想到这位胆小的、兢兢业业的郡守,悬在了房梁上!
“杜大人——”
——
文含章到了西河郡的郡城,看到的是杜衡的尸体。
“回禀皇上,西河郡郡守杜衡准备不周,惧怕天威,上吊了。”
皇上摆摆手,这件事就此揭过,不,准确的是,杜衡的罪就此揭过。郡丞和都尉他们还要带领其余官员,继续为皇上搜罗珍稀之物。
一个郡的郡守就这样自杀了,模模糊糊中她好像明白什么,从甘泉宫北巡,西河郡是沿途的第二个郡,上一个郡还好好的,巡游中大家都得到了休息,她在想,为了这份舒适会不会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找到了崔幕僚,这个老人已经打包收拾好归乡的行李了。
“为什么?”
崔幕僚看到了这位公主殿下眼中的天真,他笑了,把行李扔到地上:“殿下,可曾算过钱。”
她从小就没算过钱,在府里是鹿庭帮她管账,一年到头看几回账本,这次出来,她更没有花过钱,陛下无论到哪,都有一堆人给他送吃的喝的,哪里用得着钱,京城里的公主、贵女,可能会为情夫发愁,从不会为钱发愁。
“一个普通士兵一天吃饭要花十钱,一匹马每日要吃3升粟,刍一束,约莫也要5钱。并不是献出一两天就行,还要多拿出几日的钱粮。估摸着皇上北巡回来也要走西河郡这条路。光是这两项,已经倾尽了西河郡的财力和人力。还有,还有皇上的八珍宴!太守他实在拿不出来了。”
崔幕僚很后悔,早知道他就不提醒杜郡守了,可不提醒,郡守第二天还是会被治罪。
殿下想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太守死去的原因,殿下和皇上有些不一样,他豁出一条命说了,他和杜衡一起供事十多年了,他们没什么野心,就想守好一亩三分地,再多的奢望就是子弟们能有出息,能谋个官职。
西河郡是这样的,那别的郡呢?他们怎么会有充足的钱财款待皇上一行人,无非是四个字——取之于民。她愣神的功夫,崔幕僚走了。
“民生多艰”四个字不再是书本里的字眼,而是活生生的跳到了她面前,以杜太守的命作为代价之一,杜衡只是不想再去将民众多剥削一分,让他们的路更艰难。
她怔怔的看着她的双手,萧停云上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些事,以后我再也不会忘。”
她和萧停云从崔幕僚那里出来,神情还有些恍惚,正遇见赏花的李夫人。
“还没恭喜你拿了头名呢,新任太守送来了燕窝,我吃着挺好,给你也送去了一些。”李夫人生得极美,面如桃花柔媚动人,身材高挑纤细,如今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她最好的年华。
“多谢娘娘。”这实在是吃不下。
李夫人见她没什么喜色,遂问她怎么了。
她想了想,将崔幕僚的话略略说过了。
“这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该操心的事。”李夫人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