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有记忆时,她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父亲”“母亲”,而是“废物”“拖累”。观察着大人们的脸色,很多时候沉默听话代替了那个年龄的撒娇啼哭。
但后来发现并没有用,在最后一次检测后,还是被丢下了。
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姨姨说会有家人来找她,于是她一直等一直等。其实以她的能力,中途是可以偷偷跑掉的,但是她想,万一她走了母亲找不到该怎么办?
母亲的下属没有直接杀掉她,说不定母亲真的有苦衷呢?
后来又是白虞,不是不知道她眼里那若有若无的轻视,不是没有听见她那些想让她快些去死的话。可是白虞也有对她好的时候,她愿意为这些时候原谅一切。
可能是对自己好的人太少了,一只手都能数出来,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是不会在意给她的粥里面有碎石和沙砾。
在十五岁入宗门,又遇到了师父。
那是第一个无条件对她好,宽容她,教她许多东西的长辈。粥里面不但没有沙石,还多得是山珍海味。
这两年她乐观地想,这个世界可能存在运气守恒这一说法,以前的坏运气已经让她用完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谁能想到那个地下场的朝不保夕的小孩能活到重见光明之日,可见活着还是件很有希望的事情。
温别云想不到这顿饭会是持续两年的断头饭。
她站在雪原上,看着笑里藏刀的四个长辈,心中提高警惕。
她不会交出灵力,有灵力时还能这么惨。如果有一天没有灵力了,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可能。
她的命是自己千辛万苦拼出来的,虽然现在没那么想要了,可如果有一天真的不想活了,那也是自己才能处决自己。
“你让我修苍生诀,是为了今天的牺牲。让我进秘境,也是为了今天的牺牲。”
温别云对苍凌道:“这是什么恩赐么?怎么一个两个好像给了我天大的便宜一样。”
师祖沉着脸:“若是不进秘境,你哪有现在的修为。”
言语间依旧高高在上。
心死到一定程度,也感觉不到什么了,原来痛苦是会慢慢习惯的。
温别云突然笑了,唇角有血溢出,她就一边咳嗽一边笑,四周的人都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竟然一时之间都止住话音,接二连三的说教都暂时咽了回去。
身形挺拔的少年站在那里,像是真心实意疑惑:“恕我直言,师祖既然觉得这是恩情,为什么不自己进因果秘境修炼。包括在坐的各位,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前去秘境修炼一番?”
他们都僵住了。
“不想进是因为不能进么?不是因为怂吗?不是你们担心进去之后再也出不来吗?”
她眉眼弯弯,在阳光下苍白的几近透明:“所以我能取得现在的修为,全靠我活下来了,不是倚仗了在座各位谁的恩情。你们明白吗?”
“放肆。”
话音刚落,温渡月第一个训斥出声:“你的规矩呢,谁教你用这种语气对长辈说话。”
“不必生气。”
没有想到,灵宗师祖苍凌这次却是出乎意料的心平气和,他摆了摆手,示意温渡月情绪稳定一些:“温别云。”
他威严看向面前这个冥顽不灵的徒孙:“你当真不愿为苍生献出自己的灵力。”
温别云对上他的视线,漫不经心:“你可以自己先做个表率。”
苍凌沉声开口:“那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他一扬手,一块淡金色透明光幕在空中蓦地出现,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苍凌手间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不停地旋转,带动四周的空气都出现了些许的扭曲。
温别云只觉得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开来,带着恐怖的威压,有种让人忍不住跪地的冲动。
不对,都是渡劫修为,她虽然资历晚一些,但哪怕对上师祖她都有自信五五开,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压迫。
“扑通。”
突然听见几声沉闷的声响,她勉强回头看去,只见温渡月,白家主还有宗主已经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原来不只是她一人受到影响。
“这是,这是……”宗主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不是渡劫,比在场任何人的承受程度都要低,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上:“因果,这是因果之力!”
因果之力。
温别云好不容易缓过来点的心情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她想起来秘境中那个自己,应该也是苍凌利用因果之力为她打造的对手。
现在他又要利用因果之力做些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见淡金色的光幕有一处剧烈一闪,下一刻,她竟然被完全桎梏住,身体像不听指挥一样,僵硬地走向天命台。
天命台在雪原尽头,一处高大玉白的石壁,下面是圆形的台面。旁边两条通天柱各系着赤金的锁链,像极了祭祀的神坛,巍峨又神圣。
温别云不受控制上前,跪坐在圆台上,拿起锁链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
然后划破手掌,血流在锁链上,赤金色的锁链突然变得鲜红,像活过来的蛇一般将猎物紧紧缠绕。她在窒息中,感到身体中的灵力翻涌起来,疯狂地向体外涌出。
因果竟然可以操纵她的身躯,苍凌想用这神力逼她被迫献出灵力。意识到这点后,温别云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但恐怖的束缚力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
在挣扎中,手上的血不慎飞溅到石壁上,温别云感觉到了一种灼热的温度自身后传来,她猛然回头看去。
——只见空白无物的石壁上慢慢显现出来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殷红的,血一样的颜色,打眼望过去并不规整,还有许多涂改的痕迹。
然而在看清楚内容后,她突然僵住了,锁链吵闹的哗啦声也停了。
上面竟然是她的自出生到现在的生平。
第一条:温别云,于圣灵十三年生,母亲温渡月,单系水灵根。父亲张擎,单系木灵根……
前面一路无差错,直至到了末尾。
……该女天赋为单系水灵根。
最后五个字被划掉了,旁边更正了一行小字:全灵根。
温别云盯着修改前的那五字“单系水灵根”,只觉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竟然……真的有过单系灵根的天赋?
怪不得,明明父母都是单灵根,而她却生来就是全灵根。如果不是全灵根的话,温渡月估计也狠不下心把自己的孩子丢弃。
类似出现修改的还有很多。
第五条:温别云由于全灵根天赋,被其母温渡月抛弃,令下属灭之。
最后两个字被划掉了,改为:送入地下场修炼。
温渡月下的还真是斩草除根的命令,只不过被篡改了,要不然效忠于母亲的心腹怎么会公然抗命,怕也是被因果之力操控。
第七条:温别云,筑基初期,于地下场碰见十个筑基初期对手,除之。
这条修改比较多:温别云,筑基初期,于地下场碰见八个筑基大圆满,一个金丹对手,生死未卜。
她在地下场总是碰到修为远超于她的对手,原来也不是意外。
不只是第七条,还有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在地下场几乎每一场比赛都由普通难度变成了需要拼命的地狱难度。
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继续往下看,跳过那些不重要的,又看到几条对她影响极大的改命。
第二十七条:温别云于地下场认识满花宫李满花,二人意气相投,结为好友。
李满花被划去,改成了温别云于地下场认识白家大小姐白虞。
好友原来也是假的。怪不得白虞经常会那么勉强,一副既讨厌她却不得不和她相处的样子,这原来也是被人强行修改的么?
第五十八条:温别云第三千两百次地下场比赛,胜。
这是她最后一场比赛。
然而这个轻松的结果被修改为:温别云第三千二百次地下场比赛,危在旦夕,期间遇三位元婴,其中一位为温家子侄。
由温于波引出温渡月,苍凌为了炼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第六十九条:温别云前往剑门地界历练。
被改成:温别云受人之托,前往灵宗送口信,后加入灵宗。
入宗门也是假的。
……
第二百八十四条:温别云进入秘境,渡劫成功。
改为:温别云进入秘境,受因果刺激,十年渡劫成功。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地看下去,最新的一条是第三百零一条:温别云不愿献出灵力,重伤在场四人,悠然而归,三年后渡劫飞升,登神尊之位。
改为:温别云愿意献出灵力,滋养苍凌、温渡月、白瀛三人。
一共三百零一条,天命台上清晰记录,一路看下,字字诛心。
原来是这样。
她想。
原来竟然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的人生活到现在,竟然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
从前她经常在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前生无恶不作、恶贯满盈,今生才处处坎坷、步步遇险。
她刚开灵智,大约稍微听懂人话时。知道了“废物”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全灵根是个多么糟糕的天赋。刚开始她很伤心,毕竟谁没有期待过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谁又想看见母亲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眼神。
被丢弃的前一个月,她偶然得到了一册话本子,不知是那个杂役丢到花园的,那时候的她已经识字了,便坐在台阶上,把那一册话本静静地读完了。里面讲了个很奇妙的故事,可能现在看会觉得粗制滥造,不过当时确实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主人公是一个全灵根废材,家庭贫苦,从小到大饱受世人欺辱,连父母都不放在心上,偷偷喜欢的邻家姐姐也嫁给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