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冯尚书拍了拍手,一瘦削的身影怯怯地走了进来。
是先前在废弃道观里围堵聂知韫的小喽啰。
冯尚书看都没看喽啰一眼,狞笑一声,随即气焰熏天的吼道:“张郢简已离此地,你不必惧怕,将你所见——从实招来!”
喽啰话还没说,就已经抬起胳膊指向聂知韫,连手指都在颤抖。
“是她。那日我亲眼见她行刺陛下,一直追至道观里,本欲为君除害,谁知樑王的世子爷突然现身,杀了头领,还坚称她并非刺客!可我们看得分明!,就是她要杀皇上。”
聂父的眸子陡然撑大:“你与我家姑娘素昧平生,你这是诬陷!”
“诬陷?可证据就摆在这里,我身为尚书总不可能去诬陷一个区区巡抚吧。”
司马炆一脸不可思议:“小韫儿,当真如此...”
聂知韫此刻无比希望那恶鬼就在身边:“当时张郢简亦在场!怎可听他一面之词?”
“死到临头了还想攀扯张郢简?本官早已遣他回京!”冯尚书趾高气扬的笑几乎戳到了聂知韫的脸上,“能替皇上结了心头之患,这可是奇功一件!”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膝瘫软。锥心刺骨般的疼痛让她不敢喘息,承认了,那就再也见不到小乞儿,可如若真死了,倒不必再受这寻觅之苦……
聂知韫孤立无援,其实她早知踪迹终将败露,却未料来得如此之急。尚书省一直远在京城皇宫里头,若非有人暗中通风,怎会迅疾至此?
事已至此,聂知韫挺直单薄脊背,强压不甘欲辩,冯尚书却丝毫不给机会。
“带回去吧。”他朝门外呼了一声,“来人!”
然而半晌寂静,无人应声。
空气凝固,充满压迫的宁静之后,伴随着阵阵的血腥味,一个魁梧的身影无声无息的进了明堂。
“渘瀛之官尚无头绪,冯大人便带着这么多兵士来此抓人,真是有备而来。”
听这声音,是张郢简!
“可是人还是不够多,不然或许能将我拦下。”张郢简的眼里泛着杀意,嗜血的目光钉死在那小喽啰的身上,“你方才说,谁刺杀的皇上?”
“是。。。是。。。”
冯尚书见他嗫嚅的,一时间气煞了眼,怒声喝道:“你个混账!还不快说!”
喽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了些许的哭腔:“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大人您别逼我了。。。您饶了我吧。。。”
念着小卒在他眼里已经是一具尸体,张郢简便没再逼问,转而看向气得两眼通红的冯良渚:“冯尚书,您为何要逼他去诬陷一个姑娘?莫非...是让立功升官给冲昏了头?”
“张郢简!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冯尚书知道张郢简的性情,只要惹他不高兴的都不得善终,情急之下抽出喽罗的佩刀直指其喉,“你这是在谋反!”
“何为谋反?”张郢简同样拔出别在腰间还残存着血滴的北风息,咆哮声如同怒龙一般:“冲我亮刀,就是谋反!”
聂知韫第一次见到张郢简此般盛怒的样子,强烈的怒意如同狂风卷起巨石,硬生生的朝心间砸去。
许久之前父亲跟她说,要是见了恶佛陀动怒,便会觉得天下再无暴君,眼下聂知韫是终于相信此话并非虚言。
“为了升官,冯良渚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张郢简步步逼近,冯尚书面无人色,手抖得长刀铿然坠地。
他眉眼冷冽的就像一把刀,深邃的眼神如一潭死水一般不见一丝波澜,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张郢简提刀,手腕翻转,送回刀鞘,喽罗的脖颈霎时间血喷如虹。
司马炆赶忙遮住聂知韫的双眼。
“刺杀场面如此混乱,众人逃躲尚恐不及,这姑娘莫非偏要原地等死?这几个虾兵蟹将,放着刺客不追反而平白无故追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子,居心何在?”张郢简一面挤着衣服上的血渍,一面踢开尸身,“怎么罪徒在冯大人这里,反倒成了诬陷良善的工具?”
他转眸看向聂知韫。
“胡乱判案,非良臣所为,冯大人,此风不可长。”张郢简轻蔑一笑,撑起胳膊轻轻拨开冯良渚手里还冲着自己的银刀,“您位高权重,怕您的人不在少数。可我挂着皇权特许的腰牌,握着满朝文武的生杀大权,您觉得。。我会怕您?这喽啰和外头那些杂兵,今日皆是代您死的,往后别再逼我,我这刀不听使唤,若不小心伤了您,我在宫中倒难行事了。。。”
冯尚书又恼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张郢简,你这毛头竟然为了一个巡抚之女威胁起本官来。。。。”
“我不是为她,我为的是公明。您若心有不忿,大可去找皇上告状,或怂恿在座的各位联名上奏,看皇上是信我,还是信你们?”张郢简的嘴角挑过一抹讥嘲,步履轻撵行至聂知韫身侧,俯身耳语,“丑时,我去寻你。”
夜凉如水,冷月孤悬。太守府里虫鸣阵阵,灯火全无,唯独太守府西厢一室还摇曳着零星的烛光,阴风徐徐,毓毓有声,掩住两人低语。
“大人这步棋吓得极妙,让那冯良渚和张郢简之间结下梁子。以后要除掉冯良渚,自然是方便了许多。”
“我早说过,只要告诉他刺客是谁,他必然要出风头。想跟我抢宰执的位置,他还嫩着。等我登上了宰执之位,就离龙椅不远了。到时候,自有你的荣华。。。。”一人起身掐灭红烛,笑声低幽,“好戏——后头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