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持续震动,直至自动挂断。不消一秒,同样的号码再次显示。她就不信在国外还能被骗。指腹轻触按键,滑动接听。谢微霜没说话,等对方主动开启话题。
“请问是谢微霜,谢小姐吗?”
看看,多套路的开头,下一句八成是“太好了,终于联系到你了”又或者是“你终于接电话了”。层出不穷,五花八门得很。
“对,我是。”她回答。眉心没什么耐心地蹙起一道很浅的纹路。
“我在电车上捡到了你包。红色编织包,右下角有白色XWX字母,肩带上挂了一个吃竹子的熊猫玩偶——”
谢微霜越听越心惊。
所有的特征描述,与她丢失的包一致。是不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天,有好心人捡到了她的包!
她陷入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根本没有细想对方是如何得知她的联系方式。正要说出:对对对,是我的包。听筒里清沉的男声如同被真空的玻璃罩隔开,突然没了声。
连续喂喂喂几声,得不到任何回应。
难道信号不好?
贴在耳廓的手机移到眼前。
好么,屏幕是黑的。狂摁开机键后,弹出来一个底部亮红的空电池。
关键时刻,她的手机掉链子了。
谢微霜往两侧耙胡乱飞舞的发丝,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那股由内而发的恼意被理智占据。
现在是当地时间四点,天很快就黑。谢微霜祈祷能在天黑前,找到一家让她临时充会儿电的地方。
海风裹挟雪花从四面八方来,吹乱黑长发,冻得鼻头麻木发红。大衣里头的轻薄羽绒服,抵挡不住彻骨潮湿凛风的魔法攻击。
谢微霜冷得有点扛不住。
围巾拉高包裹脑袋,绕口鼻两圈打结,只露眼睛部分在外,尽量不让冷风往缝隙钻。双手抱臂夹在腋下取暖,脖颈脊背瑟缩。
别说,还真暖和了些。
她一路走,碰到开门的店铺就进去问。有些说抱歉,有些没搭理她。一条街走到底,谢微霜的心凉了半截。
不知不觉,又回到拍照的海边。
谢微霜绕过大腿高的雪堆,继续往亮灯的店铺走,凸起的屋檐暂时为她遮蔽风雪。一旁窗户的倒影,却忍不住让她停下脚步。
镜像里的人,灰扑扑、佝偻的。飘落在围巾上、肩上不肯挪窝的白雪,成了时尚单品。好好的都市隶人秒变村头翠花街溜子,狼狈又无助。
她此刻停在了一家拉面店前。
店里头,店主在煮东西。她看不清锅里煮些什么,只见水蒸气蒸腾,茶汤色液体咕哝翻滚。
好想来一口热汤或是一杯热水,卖火柴的小女孩被冻死前的幻想出现在她身上。谢微霜揣兜拢了下硬币,苦笑呵出白雾。
谢微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量起别的地方转移注意力。
透过玻璃窗,里头的陈设一览无余。
店面很小,看起来像一家家庭作坊。烹饪流理台,L型木桌,四张黑色皮质高脚椅,墙上挂了些合照。
有位带渔夫帽和墨镜的爷爷,在和拿锅烹饪的白发奶奶不知聊什么,脸上表情乐乐呵呵。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一家拉面店借到手机充电器。谢微霜心想。又默念一遍“一定能借到充电器,加油”,以此来强化吸引力法则。
她在拉面店前多停留十来秒,鞋尖调转方向挪了半步,手刚碰上门把手,一股强劲的外力使得朝外开的木门猛拍上她的额头,鼻子有围巾遮挡作为缓冲,依旧没减轻那股直冲头顶的酸痛感和钝痛感。
她与店里出来的爷爷撞了个正着。
爷爷不停鞠躬道歉,白发奶奶也赶忙放下手里的雪平锅出来查看。
蓬松雪花飘进室内融化成水,木门重新合上,谢微霜被带进了店里。
拉面店店主是一位白发苍苍,扎着碎花发带的奶奶。可爱又优雅。个子不高,只到谢微霜肩头。名叫井原美纱绪。
方才撞她的爷爷去而复返,带来一只膏药,嘴里一直说小姑娘对不起对不起。谢微霜看了背面说明,是一只消肿止痛散瘀的药膏。
爷爷离开后,美纱绪奶奶带着歉意让谢微霜别怪罪她家老头子。他的眼睛做过几次手术,视力不好。
谢微霜摸摸鼻梁,剩下丁点酸麻感,她摇头:“没关系,已经不疼了。”倒是脸被冻麻,生理泪水从眼眶流淌,留下轻微的刺挠痒意。
她用手背拂了拂脸颊,闻到浓郁可可香。
美纱绪奶奶笑意慈祥:“外面很冷吧。”说着,推马克杯到谢微霜面前,“喝点可可暖暖身子。”
马克杯中雾气袅袅,均匀撒了肉桂粉,褐色热可可荡起小小漩涡,里头有颗胖乎乎的白色棉花糖漂浮着。
对于被寒风冻透的人来说,一杯冬日热饮犹如沙漠里的稀缺绿洲,慰藉人心,但谢微霜一时左右为难,不好意思吃白食,于是说出自己现在的窘境。
她没钱,路边自动贩卖机最便宜的商品要110日元,她连瓶水都买不起。
“我的孙女经常说,在冬天能喝到暖暖的可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她还说我泡的可可是最好喝的。也不知道是哄我开心,还是真这么好喝。”美纱绪奶奶眼睛微闪,放缓语调,“你来当当评委,可不能骗我这个老太婆噢。”
谢微霜抿唇垂眸,白纱般的雾气氤氲了双眼,也朦胧了墙上合照里光头小姑娘插满治疗仪器,伸手比耶带笑的面庞。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生离死别带来的痛楚,谢微霜双手交握杯身,僵硬的手指头渐渐回暖。她抿了一口,弯了弯眼:“可可很好喝,您的孙女没骗您。”
美纱绪奶奶只是笑着,嘴里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手里擦拭洗净的拉面碗的动作未停,美纱绪奶奶目光悠长:“你们很像,笑起来像月亮。”她在眉眼处比划,又在嘴角上方一点的位置轻点,“这里有酒窝。”
她又道,“对了,今晚有暴风雪,电车可能会停运。如果你今晚没有地方可去,不介意的话可以留在店里,上面有个小阁楼。楼梯在屋子后面。”
独自一人出门时,谢微霜总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摩陌生人。可是美纱绪奶奶太像她姥姥了,笑颜和语调都很像,让她忍不住卸下防备。
她笑笑:“谢谢您的好意。有人捡到我的包了,对方给我打来了电话。”
只要她的包找回来,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美纱绪奶奶一下子睁大眼,眼角布满岁月的褶子被撑开平滑不少:“那真是太好了。你们约好见面时间地点了吗?”
谢微霜碰碰鼻尖,摇头:“电话打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她面露难色,把关机的手机拿出,“方便跟您借一下充电器吗?”
美纱绪奶奶凑近瞧她的手机品牌,短促啊了声,说,这里刚好有充电器。谢微霜道谢接过。她碰壁碰怕了,好在这一次非常顺利。
手机正常开机后,她第一时间回拨方才的号码。听筒里嘟声响起,谢微霜咬着下唇,反倒忐忑起来。
对面不会不接她电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