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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桂月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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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三年,秋。

扬州城的桂花又开了。

运河畔的沈府,朱门紧闭,却掩不住院内飘出的桂香。

听雪轩的书房里,沈如澜正伏案批阅账本,指尖划过“南洋贸易盈利三十万两”的字样,眉宇间却无太多波澜——两年来,她将沈家的产业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盐市份额占了扬州近七成,西洋玻璃、南洋香料的贸易线路畅通无阻,连京中内务府都主动发来邀约,想与沈家合作采办事宜。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容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羹走进来:“少爷,歇会儿吧。这几日您又没好好歇息,仔细伤了身子。”

沈如澜放下狼毫笔,接过桂花羹,目光却落在桌角一封未拆的信上——信封上是她熟悉的清秀字迹,来自镇江府瓜洲镇。

“老奴刚听沈福说,李学士家那边……怕是要有变故了。”容嬷嬷看着沈如澜的神色,轻声说道。

沈如澜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哦?何事?”

“听说李学士上个月染了风寒,没撑住,走了。他家人商量着要迁回原籍浙江,还想请苏姑娘一起去呢。”容嬷嬷叹了口气,“苏姑娘在李家待了两年,跟他们处得跟一家人似的,这次怕是……”

沈如澜沉默了。

她放下桂花羹,拆开桌上的信,苏墨卿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果然提到了李学士的离世,字里行间满是悲痛,却对是否随李家南迁只字未提。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两年来,她与苏墨卿的书信从未间断,从诗画谈到生活,从扬州的桂香谈到瓜洲的雪景,她以为彼此早已心意相通,可此刻才发现,她竟从未有过真正的把握——苏墨卿,会选择回到扬州吗?

两年来,扬州城的格局早已换了模样。

赵德贤终究没能逃过贪渎的下场——去年,他的政敌搜集了他多年来收受贿赂、压榨盐商的证据,递到了都察院。

皇帝震怒,下旨将赵德贤罢官抄家,押解回京审讯,最终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新任盐运使周大人是个谨小慎微的官员,深知沈家在扬州的势力,上任第一天便主动拜访沈府,提出“按规矩办事,互不刁难”的合作原则。

沈如澜顺水推舟,与他建立了稳定的官商关系,扬州盐市愈发井然有序。

曹家的结局则更为凄惨——曹瑾父子被下狱后,朝廷查出曹家历年亏空内务府公款高达一百万两,还涉及贪墨军饷。

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将曹家抄家,曹瑾之父病死狱中,曹瑾则被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传到扬州时,沈如澜正在与西洋商人洽谈生意,听闻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咎由自取”,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契约——对她而言,曹家早已是过眼云烟,不值得再多费心思。

永盛镖局则在这两年里迅速崛起。

林震南将镖局交给林潇打理后,林潇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手腕,不仅稳固了之前接手的运输线路,还开拓了从扬州到广州的海运押镖业务,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

林潇时常来沈府拜访,有时会打趣沈如澜:“沈少爷,你跟镇江那位苏姑娘,书信往来两年了,还没把人请回扬州?再拖下去,小心被别人抢了去!”

每次听到这话,沈如澜都会笑着转移话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自己的身份会给苏墨卿带来麻烦,怕世俗的流言会再次伤害她,更怕……苏墨卿会拒绝。

瓜洲镇的李府,此刻正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李学士的灵堂刚撤去,家人便围坐在客厅里,讨论着迁回原籍的事。

“墨卿,你跟我们一起回浙江吧。”李夫人拉着苏墨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我家阿郎和几个孙辈都喜欢你的课,你去了浙江,还能继续教他们书画,我们也能互相照应。”

苏墨卿沉默了。

两年来,李学士待她如亲女儿,李夫人和李少爷也对她照顾有加,她早已把李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可一想到扬州,想到那个时常在书信中与她探讨诗画、默默为她解决麻烦的人,她心中便充满了犹豫。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进来,递过一封书信:“苏姑娘,您的信,从扬州来的。”

苏墨卿心中一紧,接过信,指尖有些发颤。

她走到院中,避开众人的目光,拆开了信封。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是沈如澜从未有过的直白:“扬州桂花又开,藏书阁的《簪花仕女图》摹本已修补完好,院中的那株墨兰也开花了。卿可愿归否?”

苏墨卿握着信纸,站在院中,看着飘落的桂花,心中翻江倒海。

一边是安稳熟悉的未来,跟着李家回浙江,继续做西席,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一边是未知却充满吸引力的扬州,有她牵挂的人,有她热爱的诗画,还有那份在书信中慢慢滋生、早已无法割舍的情感。

她在窗前坐了一夜,从夕阳西下到晨曦微露。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要回扬州,回到那个有沈如澜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苏墨卿找到李夫人,轻声道:“夫人,多谢您和老先生两年来的照顾。只是……我想回扬州。”

李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理解:“罢了,我早该想到的。你在扬州,有牵挂的人吧?去吧,孩子,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后若是想我们了,就来浙江看看。”

苏墨卿含泪点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夫人成全。”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衣物,几本画谱,还有沈如澜两年来寄给她的所有书信,便踏上了返回扬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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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澜收到林潇送来的消息时,正在书房整理与苏墨卿的书信。

林潇派来的人说,苏墨卿已经离开了瓜洲镇,乘坐今日的船回扬州,预计午时抵达码头。

沈如澜指尖捏着那封几日前收到、字迹温润的信笺,纸角已被掌心的薄汗浸得微卷。

信中“归期已定,望扬州岸”六字在眼前反复浮现,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笺妥帖压进紫檀木抽屉的暗格里,转身时衣摆扫过脚踏边的铜鹤香薰,惊得一缕沉水香烟颤了颤,袅袅融进晨光里。

她快步走到妆镜前——那面嵌在梨花木梳妆台上的西洋玻璃镜,是去年西洋商队从广州港运来的稀罕物,比寻常铜镜清晰数倍,连鬓边新生的细发都能照得分明。

镜中人一身绛紫色缂丝金蟒纹锦袍,腰间系着镶翡翠的银扣带,长发编辫垂于身后,额前剃得光洁,是标准的满洲男子发式。这身富丽打扮她穿了近二十年,仿佛裹着一层能彰显身份的铠甲,可今日镜光映出的影子,却让她莫名攥紧了袖口:这般富贵逼人的模样,会不会让久别重逢的苏墨卿觉得生分?

“嬷嬷,”她扬声唤道,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把上月苏州绣娘送来的那套雨过天青长袍取来。”

容嬷嬷捧着衣箱进来时,见自家少爷正对着镜子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的盘扣,不由放轻了脚步。

这衣箱里的雨过天青长袍,是沈如澜特意让人按江南文士款式做的,料子用的是上等的江宁贡缎,经浆洗后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用同色丝线绣了暗纹缠枝莲,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只在走动时会随光影流转,显出几分低调的雅致。

“少爷,这料子软和,贴身穿舒服,就是得仔细些,别沾了码头的灰。”容嬷嬷一边帮她解下旧衣的扣带,一边絮絮叮嘱。

沈如澜任她伺候着换上新衣,贡缎触到肌肤时带着微凉的滑意,领口的绣纹蹭过脖颈,有些微痒。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镜中的雨过天青衬得她面色愈发清俊,褪去了平日锦袍的富贵气,多了几分温润。

“头发就这样吧,”沈如澜忽然开口,指尖拂过辫梢,“取顶素净的瓜皮帽来。”

容嬷嬷愣了愣,随即了然——往日少爷见客谈生意,必是珠翠满身,今日这般装扮,是想少些锋芒,多几分亲和。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顶玄色宁缎瓜皮帽,帽顶缀着一颗温润的墨玉珠,帽檐镶着一圈细软的貂毛。

沈如澜将帽子端正戴在额上,帽身后部留出的空处容发辫自然垂下。

她抬手轻触帽檐,指尖传来貂毛的细暖与玉珠的光滑,忽然想起苏墨卿从前说她“像块冷玉”,如今这般模样,或许……能让她觉得亲近些。

“沈福呢?”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折扇,扇面上是苏墨卿前年为她画的墨竹,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扇骨上的刻痕。

“早在外头候着了,马车也备好了,套的是那匹枣红马,跑起来稳当。”容嬷嬷帮她理了理衣摆,又递过一块暖手的银狐手炉,“码头风大,拿着暖着点,别冻着。”

沈如澜接过手炉,指尖触到炉身的温热,心中的紧张似乎也淡了些。

她快步走出房门,廊下的海棠花正开得盛,花瓣落在她的雨过天青长袍上,添了几分生机。

走到院门口时,沈福已牵着马车候在那里,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少爷,马车备妥了,这就去运河码头?”

沈如澜点点头,踏上马车时,不忘扶了扶头上的瓜皮帽——这顶帽子没有束玉冠那般张扬,却让她觉得安心,仿佛这样,就能以更贴近“沈如澜”本身的模样,去见那个等了两年的人。

马车轱辘转动,轧过青石板路,朝着运河码头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扬州街景飞速倒退,而她手中的折扇,始终没有松开。

码头边人声鼎沸,搬运工们扛着货物往来穿梭,漕帮的船只停泊在岸边,吆喝声、船笛声此起彼伏。

沈如澜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河面,手心竟有些出汗。

“少爷,船来了!”沈福指着远处喊道。

沈如澜抬头望去,只见一艘乌篷船缓缓破开晨雾驶来。

船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缎绣兰草纹衬衣,外罩月白琵琶襟坎肩,乌云般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小两把头,仅簪一支素银扁方并几朵淡紫色绒花。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箱笼,衣袂在江风中轻轻拂动,宛若初绽的玉兰。

两年时光仿佛被巧妙揉碎,重新缀在她的眉目间——洗去了少女的稚嫩与惶惑,雕琢出更温润的轮廓;昔日清澈的眼眸如今沉静如深潭,却仍在抬眼望来时漾开细微波纹,恰似春水映梨花。风霜未曾折损她的容颜,反添了三分坚韧,七分从容。

船身轻抵码头,苏墨卿提着箱笼缓步下船。当她抬眸望向人群时,目光倏然定格——

石阶之上,沈如澜正静静伫立。一袭雨过天青色杭绸长袍衬得人身形清癯如竹,发辫整齐垂落肩后,额上六合帽檐投下浅浅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灼灼的光芒。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已在此凝望了千万年,此刻终于等到归人。

苏墨卿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冷峻的线条被暖意融化,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盛着的不仅是温柔,更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与珍重。

四目相接的刹那,码头的喧嚣骤然退去。

苏墨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青石板路上响起细碎而急切的声响。

沈如澜也快步走下石阶,玄色靴尖掠过湿润的苔痕。

她们在最后三级石阶相遇,沈如澜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藤箱,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回来了?”沈如澜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似怕惊扰这梦境。

“嗯,回来了。”苏墨卿轻声应答,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阳光漫过屋檐,为两人周身镀上金边。

沈如澜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苏墨卿的视线亦拂过对方帽檐下的额角。

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织,最终化作唇边一抹了然的浅笑。

江风拂过,吹起苏墨卿坎肩的流苏与沈如澜袍角的褶皱,悄然缠绕又分开。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码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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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澜提着行李,苏墨卿跟在她身边,一步步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彼此的陪伴,便是最好的慰藉。

苏墨卿没有回莲花巷那个清冷的小院,而是被沈如澜接到了沈府的临湖别院。

这处别院位于沈府的西侧,紧挨着一片湖泊,院中有亭台楼阁,有花木扶疏,还有一间宽敞的画室,里面摆满了沈如澜为她准备的画具和颜料——甚至包括当年她退回的那些西洋颜料,都被沈如澜小心地保存着,此刻正整齐地摆放在画案上。

沈如澜对外宣称,聘请苏墨卿为沈府的书画顾问,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学习书画。

这个说法既给了苏墨卿足够的体面,也堵住了府内外的流言蜚语。

容嬷嬷看着苏墨卿与沈如澜并肩而立的模样,老怀安慰——两年来,她从未见过沈如澜如此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苏墨卿的归来,填补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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