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裹成蝉蛹似的,留做晚饭的姑娘带出来,走了一趟那富商之家。
富商见修士入府,还把自己女儿带回来了,十分开心,观二人,女子灰衣沉寂,清漠亮人,男子黑衣凌冽,眉眼如墨,以为她们这些修仙的看不上那些粪土,正准备感恩戴德一顿天花乱坠的夸奖。
那女子只将扇子一摊,神色严肃,说他女儿昏迷间不断呕吐弄脏了衣物需要多加十两粪土。
富商迷茫了,富商呆滞了。
片刻后,千乐歌便数着钱容光泛发的走出那富商的门,又上街买了些需要的东西,才和牧云一起赶着一辆牛车慢慢往山里走。
牧云坐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枝条缰绳,斜坐着,太阳余晖照在他脸上,睫毛纤长在那双如星的眸子下落下两团阴影,苍白的面容掩在黑纱之中,看不分明轮廓。
千乐歌仰头躺在买着的东西中间,看着天上的云朵,在幽幽叹气。
她一直叹气,牧云心无旁骛赶车,置若罔闻,一直不理她。
见他不理,她只得坐了起来,提着扇子看他:“怎不问我为何叹气?”
牧云拿着缰绳,慢慢调转着那老牛的方向,顺着她答:“为何叹气?”
千乐歌一展扇子,怒道:“你近来愈发不可爱了。以往都是很听话很贴心的。”
牧云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可爱又不是什么好词。”
千乐歌不想理他,便又仰面躺了下去,只是不再叹气了。
良久,少年静静的声音传来:“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千乐歌手搭在脑后,看着天上的白云一片片飘远:“嗯?”
他见天色渐晚,一甩拿着的柳枝条,在那牛耳边吓它,让它走的快了些,声音平静:“不是你说的吗?世道如此就该如此吗?他们这样觉得,自然就该过那样的世道。”
“如果自己都不挣扎反抗,只将希望寄予旁人,每日徒劳抱怨世道不公,就算世道好起来,也会过得满腔愤懑。”
“凡间也好,万宗仙门也罢。你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你是千乐歌啊,谁能打得过你?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这世间本该黑白分明。再则,做坏了,我们一起再看怎么补救就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千乐歌嘴角有笑慢慢扯了起来。
那少年侧头看她:“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做的是错的,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更何况你现下要做的,乃是一件翻天覆地正确的大好事呢。”
千乐歌悠悠摇着扇子,像在感慨:“看来那时送你去集市听课还有点成果,这番话说的十分在理。”
牧云看着她,摇了摇头,无可救药的收回了视线,开始架着牛车在山路上奔驰。
千乐歌便一掀衣服坐了起来,拿着扇子,眼眸清亮,看着那上山的道路微微一笑:“说的对,想那多作甚,先做起来再说。”
牧云架着牛车,勾了勾唇角。
回了寨子,净白还在看那牌匾。
千乐歌托着下巴也一同看去,实在好奇:“师兄,你到底在看什么?”
净白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上流露出不堪入目的神色:“丑。”他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写出这样丑的字,还好意思挂起来?”
千乐歌嘴角一抽:“……看一下午就是因为它太丑了吗?”
净白点了点头,复而看向她,温和道:“小歌,跟着你这连日奔波,我这本就不行的身体更不行了,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千乐歌立马有些痛心的抱住了他:“师兄!月阁刚成立,你还不能死!”
净白看着她这夸张的神色,露出了生无可恋不堪入目的表情。
而后毫不犹豫拍了拍她的手掌,将她打开:“别人做消息网,都是先将棋子布了,都能收上消息了才做这生意,你倒好,你什么都没有就敢说卖消息,做帖子。我现在不死,过两日也该断气了。”
千乐歌躲着他的手掌扶着他在木楼梯边坐下,双目炯炯:“怎会,我知道师兄会做某种木鸟,拿来传消息,非常方便,那消息网嘛,慢慢布就行了。他们来问,就让他们等等,我和牧云去探就好了。探不回来就退钱嘛。”
净白扶额,重新看她,摇了摇头,语气正经了些:“我会做那木鸟不假,但大面积的精准使用还缺东西,我尚未想出来,而且我身体不行了也是真话。”
千乐歌扶着他,拽着他袖子,仿佛要泪眼朦胧了:“师兄,你还不能死,我只有你了。”
牧云在一侧将一根柱子重重摔在了地上,拍了拍手,歪头抱胸看她,像是质疑。
千乐歌一抹眼睛,连忙补充:“还有牧云。我只有你们了。”
净白又扶额叹息,未了,道:“有一人。若把他收入阁中,很多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千乐歌看着他,殷切的看着他:“是谁?”
净白放下手:“芜湖剑冢,司马家二少爷,司马青。”
千乐歌略一皱眉,看着他,目光悲凉:“芜湖剑冢司马家?那个很有钱卖一把剑就要天价的司马家?那个家财万贯,芜湖山下城里都是他们产业的司马家?”
净白慈祥的看着她:“正是。”
他将衣服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此人是个奇人。称玲珑才子,想做什么都能做的很不错。他做机关术便很有一套,如果有他,我那木鸟大面积精准的使用收放便不成问题,或许能铺成你想要的消息网。药王谷同芜湖剑冢相交甚好,他同他大哥司马羽一起拜师在药王李素门下,素有小药王之称,治病下毒也很在行,也许能帮我看看怎么多活几日。”
千乐歌听罢,将他袖子又拽了过来,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几个破烂的木屋,五味杂陈,面带微笑:“那请问师兄,这样的人,我怎么收入月阁?”
净白慈祥的看着她:“小歌,你这幅天真烂漫的模样,真是让师兄死都不能瞑目。”
千乐歌颇为诚恳的点了点头:“我没师兄不行,师兄又不是不知道。”
他叹息的扶额,继续道,“司马家在扬州盘踞根基很深,司马青不过一月时父母离世,家产被他叔叔争夺现下在他大哥司马羽手里,他母亲秦蓁乃剑冢独女,生下他这一个独苗苗,秦望如今耄耋之年,迫切的需要司马青来继承剑冢,但司马青为人对机关术,医术,易容术,玩乐都感兴趣,唯独对铸剑行商无甚兴趣,他是个少年人,少年心气,更爱自由。”
千乐歌点了点头:“我知了。多亏师兄操劳。”
净白有些严肃的从袖里拿出了一张印着星月昙花的帖子,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放出去的帖子,有人向月阁下贴了。给的钱很多。”
他将那帖子放在千乐歌手上,静静道:“这是月阁的第一个任务。目的地,便是芜湖剑冢,司马家。”
见她来拿,补充道:“此虽是月阁第一个帖子,但途中若与司马青入月阁有冲突,你知道该怎么做。”
千乐歌点了点头,接过看罢,重复了一遍:“`天剑子??,这我竟从未听说过。”
净白略点头:“现如今青云门消逝,各地消息往来断掉,许多东西你得自己去查了。”
千乐略一颔首,正预递给牧云看看,净白一伸手,阻止了她。
他从袖里拿了第二张帖子,递给了牧云:“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现如今月阁只你二人,分开做事会快一些。第二个任务,在沧源冥府罗刹城。牧云比你做事更细致周全,此事他去最好。”
他冲牧云略一颔首:“冥府本应不该有过多往来,但眼下非常时期,既打出了仙魔两道的帖子都接,便无法拒绝。牧云,冥府十殿都不是善茬,此行小心。”
千乐歌道:“竟然一下子收了两个帖子?”
牧云点了点头,接过那帖子,看也没看,放进了怀里。
净白捂着胸口,像是喘了口气:“希望你两在我咽气之前赶回来。”
千乐歌看着他,眨巴眼:“师兄,那月阁就交给你了。”
净白回头看了看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已被人拆的七零八落,在寒风中更加凄凉,慈祥的笑了:“放心,你这月阁本也无甚可图的。”
千乐歌面色神秘摇头,嘴角有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师兄,`苍松负雪,玉山巍然??这八个字确实说出了你几分风采,我担心的不是有人图谋月阁,而是有人要图谋你啊。”
净白露出一贯无言的微笑:“小歌,平日那不诚心的微笑和奇怪的戏瘾就罢,这些日子倒是越学越坏,也会消遣师兄了?”
千乐歌嘴角慢慢有笑扬了上去:“哪有?我说的都是真话。此番便算他们有几分眼光。”
净白扶额,不想再听她多说,冲她一挥手:“抓紧时间做事。”
千乐歌一点头:“好。”便带着牧云一步三回头走了,“师兄,你保重身体,一定要撑到我回来。”
净白以手托着脸,不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