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实话,两件事的实话。她不是青怜说的“把人当鸟养”,不是轻视她们,不是可怜她们,而是:“我听姐姐的徒子有上千,如今留在身边的也有近百,她们中,大的有正值青壮的娘子,小的有三四岁的幼儿,甚至还有个襁褓中的婴孩。我想带你们回京城,不是为了私心叫你们唱戏去讨好谁,而是‘凭人喜好赖以为生’终有负辱的时候,倒不如,借此次换了营生。”
青怜原本有离意的目光,恍惚地陷入了她滔滔的言语里,不是因为话多动人,而是身为伶人的她,年少无力时真实感受到过“屈辱”,这种屈辱就像长在心上擦不尽的霉斑,让人在余生记起的每一刻,都会恶心到干呕不止,让人仇恨到不屑任何善意,让人时时刻刻都想泪流不止,却又因咒骂世间而不甘哭泣——凄凉,悲催,无泪可嚎。
更可怖的是,这种屈辱是会“传承”下去的——正如钟秦秦和她,屈辱的师傅养出了屈辱的徒子。她的视线静止在五皇女的唇上,即便青怜知道自己绝不是她的师傅,可这一刻五皇女还是撼动了她的心,让她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青怜姐姐有没有听说过我八皇弟?”晔樱凝着青怜,悉心询问。
“他虽是男儿家却有不输女儿的才华气度,十五那年他说‘诗书礼乐不该沦为贵族所属,也不该沦为仕途的权柄。既是先人圣贤留于后世警示世人的,理应无分贵贱,无分富贫,无分女男。’”
苏晔樱笑了一下,“他很可爱。那一年他说动了我母皇,应了他的请求办了‘谣书院’。今近四年,他将谣书院的事务都处理得有条不紊,我虽少去他的书院,却知那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学子。你若听说过‘谣书院’,便知无论是贫贱蠢笨,还是老弱夫孺去了,八皇男都绝不将人拒之门外,反而是不悭吝相授。”
八皇男名声在外,他是很受百姓爱戴的,青怜自然也听过一二,她身体是俨然不动的姿态,心中的秤却开始不停地摇摆——五皇女的话,她开始信了。
“青怜姐姐。”五皇女再次扑揽住她的手,亲昵唤一声,口吻坚定道,“不是所有的权贵都像刘歌偌一样自私庸恶,鸾霄从不缺为国冲锋陷阵的将军;也不是所有的皇子都像苏承临那样,狂妄自大,将心扑在为民,为国的皇子是有的。”
她看着青怜,眼波粼粼扰动着,眼中涌动着不绝的真切。
青怜也看着她,紧闭的颤唇难以给出什么回音。
所以,无声如烟弥漫在两人间明灭的视线里,青怜只能看着她,只能深深地看向她灼华的眼底。
“青怜姐姐跟我回去吧,我会请京城有名的先生教导你的徒子,教她们什么是家国为本,教她们什么是文韬武略,教她们什么是明志天下,什么是女儿风骨,如何忠君效国,如何为天下之民,或许她们就是下一个姜穆语、下一个司清天、下一个上官聆。”她揽着青怜的手紧了又紧。
“原来五殿下不过是在为自己筹谋,养些能为你赴火的棋子。”青怜低头躲开了她眼里的灼热,视线里却是她拥住她的手。
“我从不是挟恩自重的人,何况‘挟恩自重’也得有‘恩’。上天将仁善之人沦为弃子,居庙堂之高自视智者的人却眼盲心盲,未予她们一点容身之所,一丝该有的救济,叫她们不得不作恶,一步步误入歧途,这到底是谁的错呢?我既为天子之女,其中必然有我的错,如今我不论是予出什么,都只是为了纠这份错,不敢图任何利。”苏晔樱毅然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过去的错事,却知并非你们天性所选,你们是良善的人我已然知晓,那些孩子往后理应有一条康庄大道可走,是官场政客、沙场将军,还是诲人不倦的先生,医者仁心的医师,才藻风雅的文客,这些都是可能的,她们的将来是谁也不可预知的。你才是悉心竭力为她们的师傅,才是最不甘眼睁睁看着她们的本可以被扼杀的人啊。”
即使知晓五皇女有攻心的嫌疑,她还是从拥着她的那只冰冷的手感受到了温度,唾液粘稠地蠕动在口中,她嗫嚅着,喉间鼓动,仍无声,想逃。五皇女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敲破了她心间那扇如死海一样的镜面。
“至于青怜姐姐你,我知道木已成舟,我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苏晔樱眼中那份整夜里踌躇的情感终于浮出水面,她终于去正面青怜那份沉甸甸的仇恨了,“青怜姐姐,让我养着你吧。”她言语极简,却用着几乎是“求”的语气。
青怜倏忽一顿,侧过头直直盯着她,心中翻涌的情绪瞬间被挑拨而起,不知难面对的是五皇女,还是她这么多年的恨就这么轻飘飘地化为一场空的不甘,她依然痛恨她让遭受的一切悲惨,可是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愿意为加注她身上的悲剧而认罪的人。
“像待亲阿姐,亲阿兄阿嫂那样养着你。”
她是最无辜,也最可恨的那个人。
“青怜姐姐,让我赎罪。”
苏晔樱的声音像一根掉落地面的绣花针,在孤寂的夜里,清脆响亮,震耳欲聋。青怜含着泪凝着她,凭什么要她蒙受这么多年的痛苦来承接她的这一刻!不公平!这不公平!
热辣的泪嵌在发酸的眼眶里。
她要她拿什么去原谅她,她凭什么原谅她。青怜倔强地咬着嘴唇,幽恨地盯着她,这世上最可惜的事是,什么样的歉意都绝不可能消弭曾经的剧痛和伤害,她不会原谅她,也不能原谅她。她摇着头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也不敢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她动摇了她十五年来的仇恨,她承认了她一切的痛苦从头彻尾就是场无稽的笑话。
“你弟弟的眼睛和腿,我会寻京城最好的医者替他治。我也是个姐姐,明白青满变成这样对你来说有多么地痛,剜心刺骨,痛不欲生。”
青怜还是坚硬地摇着头,不是的,我们怎么会一样呢?你的弟弟是至尊至贵的皇男,你是傲视天下的大贵皇女,你怎么会明白呢?明白一个伶人,明白一个伎子要吃多少苦头,才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你索命呢?你怎么可能明白心脏分崩离析的痛的,你怎么能明白我的心里有多痛呢?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还是摇着头,地面上的脚往后缩着,“没用的,我寻过大批江湖名医,她们都无能为力。太迟了,我找到阿满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被毒瞎了九年之久,早就毒入膏盲了。早年辗转各地寻医只是在徒增他的痛苦而已。”
她哽着声音,五皇女垂眼咽下一口气,拉着她的手依然不放开,信誓旦旦望向她的眼睛:“倘若治不好了,我也一定负责到底。青怜姐姐……如果你愿意,我不懂你们之间的其它,但懂得作为姐姐的那份情谊,姐姐是千万盼着弟弟过得好的,你若愿意,我定能为他觅个佳媳,京城大有好女儿在,我再为他求个诰命,往后他也是京中贵夫,从前之事绝无人敢再提,绝无人敢再记,我也不信我苏晔樱的人到哪会受欺辱。”
青怜怔怔望着五皇女熠熠的乌目,泣声含在腹中,她仍木然摇头。
苏晔樱舒了口气:“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往后我养着你们,京中绝无人妄议你们。”
五皇女视线的定然还是照进她心中那面“鉴妖”的明镜,她将所有的泪倒流回腹中,停下僵硬的脖颈,眼中闪烁着水光问,“五殿下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真的这么想吗?”
她可怜的怀疑,还是被五皇女稳稳托住了。
苏晔樱凝着她,果断点了点头。
天啊。为什么要这么戏弄她。青怜低下头,埋下婆娑的泪眼,在久久的寂寞里抽噎了一下,将巨浪的情绪压抑下去,她咽下哭意,将手中那座华楼放到了桌上,五皇女的身前,“五殿下,人处山中不知山全貌,鸟处笼中不知笼中雀,您身在高处一眼知蝼蚁的处境,可您所居的高处未必是山峰,未必是天。”
苏晔樱的目光随着她一起落到那琼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