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带走了沈砚强行压抑多日的恐惧、委屈和对未来的绝望。他在陆凛哽咽的、语无伦次的安慰和笨拙的祈求中,哭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模拟的星光静谧流淌。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床边那个依旧守候的身影轮廓。陆凛半跪的姿势没变,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砚搭在毯子外的手背上,似乎也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沉重,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那里,像一个守护珍宝却伤痕累累的骑士。
沈砚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己那只被他小心翼翼拢在掌心下的手。指尖传来对方额头温热的触感,还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散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淡淡硝烟信息素。
心口那处被撕裂的伤口,依旧钝痛着,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鲜血淋漓,带着灭顶的绝望。鹿闻景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永久性损伤”、“不可逆”、“信息素水平低下”、“标记维系困难”——像冰冷的标签贴在他的腺体上,昭示着他不再“完整”的事实。
他曾是深蓝壁垒最强的Omega,是塞壬计划最完美的候选体,是信息素管理总局垂涎的珍贵样本,也是深蓝壁垒匹配实验里那个被推来搡去的“高价值资产”。他的存在,似乎从来都只与“强大”、“匹配度”、“可利用价值”挂钩。
而现在呢?
腺体残损,信息素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连一个普通Omega的生理功能都可能丧失大半。他不再是武器,不再是完美的试验品,甚至……可能连一个“合格”的Omega都算不上了。
一股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平静感,如同深海的暗流,缓缓流淌过沈砚的心田。
或许……这样也好?
他再也不用背负“最强Omega”那沉重的枷锁,再也不用被塞壬计划那冰冷的目光时刻觊觎,再也不用成为深蓝壁垒匹配实验里被随意摆弄的棋子。那些无休止的测试、评估、利用……那些将他视为工具而非人的目光……
都结束了。
他现在,只是沈砚。
一个腺体残损、信息素微弱、身体虚弱的Omega。
一个……平凡的,甚至可以说是“残缺”的沈砚。
他能活下去,在鹿闻景精湛的医术和药物的维持下。
他能看到窗台上那几盆顽强生长的植物,看到模拟的阳光和星光。
他能感受到……身边这个固执到近乎偏执的Alpha,那笨拙却真实的守护。
虽然依旧无法确定陆凛那份炽热到不顾一切的爱意,背后有多少是占有欲、愧疚或是标记带来的本能牵绊。但至少此刻,他在这里,寸步不离,将他视若珍宝,哪怕这珍宝已经布满裂痕。
或许,这就是他一直隐隐期盼,却从未敢奢望的生活?
没有背负,没有争夺,只有……活着。作为沈砚本身活着。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沉睡的陆凛,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窗台上那盆绿萝油亮的叶片。冰凉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活着。
有花。
有阳光。
有可以信赖的医生朋友,鹿闻景虽然傲娇,但从未放弃过他。
还有一个……愿意为他与全世界为敌的Alpha(暂时这么认为吧)。
或许……残缺的翅膀,也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宁静天空?等身体再好一些,他是不是可以离开这冰冷的鹰巢和深蓝壁垒?去那些只在星图册上看过的、遥远的行星边缘,看真正的星云诞生,看星团在黑暗的宇宙中静静旋转……以一个普通旅人的身份。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他冰冷荒芜的心田里悄然点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沈砚心态的微妙转变,如同初春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虽然缓慢,却带来了新的生机。他不再抗拒陆凛的靠近和照顾,虽然依旧话少,眼神也常常放空,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疏离感淡了许多。偶尔,在陆凛笨拙地给他念星图资料或者絮叨一些鹰巢琐事时,他的目光会静静地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安静的审视。
陆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巨大的狂喜几乎淹没了他!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听话”。在鹿闻景和沈莫一的联合“镇压”下,他终于不再疯狂注射兴奋剂,也学会了在沈砚睡熟后,蜷缩在那张小床上真正地睡上几个小时,虽然睡眠质量极差,稍有动静就醒。他依旧包揽沈砚的一切,喂饭、推他晒太阳、打理那几盆宝贝花草,眼神里的温柔和珍视几乎要溢出来。
得益于过往在极端环境下养成的生存技能和对沈砚口味的精准把握,他变着花样做出适合沈砚恢复期的清淡餐食。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开花、点缀着翠绿蔬菜丝的白粥;一份用K3星系特有的微甜菌菇精心熬制、撇去所有浮油的清汤;甚至还有模仿沈砚曾提过的某个边境行星小吃做的、软糯易消化的米糕。虽然比不上专业厨师,但那份用心和熟悉的味道,总能换来沈砚多喝几口汤,或者默默吃完他夹到碗里的食物。每当这时,陆凛眼底的满足和亮光,总会让沈砚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轻轻摇曳一下。
平静的日子像溪流般流淌,直到一道冰冷的指令,如同巨石砸入水面。
这天上午,陆凛正小心翼翼地给沈砚颈后的伤口涂抹一种带有清凉镇痛的药膏,他手腕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尖锐而持续的蜂鸣,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红色三角标志——深蓝壁垒指挥中心最高级别召集令!
陆凛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其凝重,甚至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太熟悉这种召集令了!非战争状态、非重大危机,绝不可能启动!而且,指令内容极其简短,没有写明任何缘由,只有冰冷的坐标和时间要求——所有深蓝壁垒下属的指挥官,无论身处何地,执行何种任务,必须于48星时内,全员抵达指挥中心!
全员!不是像决定沈砚权柄时,仅有司令官陈擎苍、鹰隼指挥官吴蔚和他三人参加的闭门会议!这意味着……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星际侵犯?哪个星系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战深蓝壁垒的权威?还是内部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叛乱或技术灾难?亦或是……壁垒什么生化计划失控?无数个最坏的猜测瞬间涌入陆凛的脑海,每一个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