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煎熬在一次例行的体能训练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陆凛察觉了——虽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训练结束,沈砚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淋浴区,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时,无意中听到了拐角后传来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话语中的恶意像冰冷的毒蛇钻入耳中:
“…呸,什么‘迅豹’,现在就是个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玩物!装什么清高!”
“就是,你看他那眼神,还当自己是少将呢?落到陆长官手里,迟早被训得服服帖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
“嘿嘿,说不定早就被陆长官…不然怎么‘特殊关照’他?”
污言秽语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在沈砚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上。他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点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强迫自己不要冲过去,那只会带来更残酷的羞辱和惩罚。他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寒冬的冰锥,瞬间冻结了空气:
“谁在那里。”
沈砚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只见陆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越过沈砚的肩膀,锐利地钉在拐角处。显然,他也听到了。
拐角后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两个穿着低级研究员制服、看起来流里流气的Alpha男性,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凛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胸前的身份牌,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深蓝壁垒的规矩,是让你们在这里嚼舌根、侮辱受监管样本的?”
“陆…陆长官!我们…我们就是…”其中一人试图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陆凛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深蓝壁垒’需要的是专注研究、恪尽职守的军人,不需要制造噪音、散播污秽的渣滓。”他抬手,对着通讯器冷冷道:“警卫,B区东走廊,坐标标记。立刻带走这两个人,按条例最高标准处置——永久清除权限,流放外层警戒哨。”
“陆长官!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人瞬间瘫软在地,惊恐地求饶。
陆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处理的是两件碍眼的垃圾。警卫迅速赶到,面无表情地将瘫软的两人拖走,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拖拽声,最终归于死寂。
陆凛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僵立在一旁的沈砚。沈砚低垂着头,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陆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在壁垒底层并不罕见,他以往即使听到,也多半是直接无视,交给下面人按规章处理。但刚才,听到那些针对沈砚的、极其下作的侮辱,尤其是那句“被陆长官…”,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冰冷的怒意瞬间攫住了他,让他直接下达了最严厉的处罚。是为了维护壁垒的纪律?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未能捕捉。
他看着沈砚苍白脆弱的样子,那颤抖的指尖像细小的针,刺了一下他冷硬的心防,带来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异样感。他很快将其归结为对样本“情绪稳定性”的担忧——样本的情绪波动会影响信息素数据和后续实验效果。他需要确保沈砚维持在一个“可控”的状态。
“回你的区域。”陆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抚,“保持状态稳定。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因这种无聊事影响情绪,后果自负。”他说完,不再看沈砚一眼,转身大步离开,黑色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冷漠的回响。
沈砚站在原地,直到陆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陆凛处置了那些人,用的是最严厉的手段…为什么?为了所谓的纪律?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恶意侮辱的厌憎?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沈砚甩甩头,将这点可悲的希冀驱散。陆凛只是厌恶噪音,厌恶不守规矩的渣滓而已。他警告自己,不要被任何假象迷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朝着自己的囚室走去。掌心的刺痛和怀中那颗硬糖的棱角,提醒着他更重要的东西。
当夜,在药物带来的昏沉睡意中,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再次汹涌而至。但与以往充满血腥和压抑的模糊景象不同,这一次的碎片,仿佛被那颗橘子硬糖的甜香和温暖所引导,多了一丝清晰的脉络和鲜活的色彩。接下来的数日,这些碎片如同潮汐,在药物作用下的昏沉中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暴雨夜。狭窄肮脏的巷口,雨水如注,砸在坑洼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将瘦弱的他狠狠推开!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在暴雨中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穿透哗哗雨声:“滚!别跟着我!你爸死了,你是累赘!我养不起你!滚啊——!”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灌入口鼻,刺骨的寒和无边的黑暗吞噬了小小的意识,只剩下被抛弃的、刻骨铭心的恐惧和孤绝。
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边境战场。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呛人的烟尘混合着血腥味弥漫。他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一个小队向敌方火力点发起突击,肾上腺素飙升,汗水混合着尘土滑落。突然!后颈腺体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足以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从后方精准无比地射入!视野瞬间被血红和黑暗占据,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不受控制地向前重重栽倒!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透过模糊的血色视野,他看到顾珩那张写满“焦急万分”的脸,正冲破弥漫的硝烟,不顾一切地向他奔来…
烈日炎炎的军校综合考核场。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都仿佛在扭曲。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上淌下,在干燥的地面留下深色的印记。他咬着牙,下唇被咬出血痕也浑然不觉,一次次冲向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终点线。膝盖在之前的障碍训练中磨破,鲜血渗出布料,染红了尘土,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痛,但他眼神凶狠,毫不停歇。旁边树荫下,一个扎着马尾、面容清秀的Omega女孩偷偷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容灿烂温暖。最终,考核通过名单在巨大的电子屏上公布,“沈砚”二字赫然高居榜首!他站在烈日下,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汗水顺着坚毅的下颌滴落,那双被疲惫和汗水浸透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拼尽一切才换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少年沈砚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手臂上有一道被激光擦过的灼痕。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热忱的Alpha少年肖烨大步走过来,将一瓶能量饮料塞到他手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尉,打得漂亮!刚才那手诱敌深入太绝了!跟着你干,带劲!” 那笑容纯粹而充满信任,是战友间毫无保留的认可。
晚风吹拂,繁星点点。苏禾此时已换上便服,Omega的气息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苏禾笑眯眯的递给他一颗橘子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阿砚,去了前线…万事小心。别太相信任何人。”当时他只当是好友的关心,并未深想。此刻在梦中回望,苏禾眼中的担忧清晰得刺目。
这些碎片,带着泥土的冰冷、硝烟的呛人、汗水的咸涩、鲜血的铁锈味、战友的信任和故友的忧虑,一遍遍在沈砚昏沉的意识中重演、叠加。它们不再是混乱无序的噪音,而是带着沉重质感的拼图碎片,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猛烈地撞击着顾珩为他构筑的虚假记忆宫殿。
掌心那颗橘子硬糖的棱角抵着皮肤,带来细微却真实的痛感和持续不断的、令人心安的甜香。肖烨的出现,苏禾的冒险相认,掌心中这颗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糖,还有梦中那些破碎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泥土、硝烟、汗水和血腥气息的片段……陆凛那冰冷面具下偶尔泄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理”行为……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来自真实过去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顾珩精心编织的、包裹了他整个成年世界的巨大谎言牢笼上。
清晰的裂痕,无法弥合。
冰冷刺骨的光,从裂缝中透射进来。
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再是任人涂抹的白纸。
“迅豹”的爪痕,在柑橘清冽的气息之中,被真实的记忆和故人的守望,一点一点地唤醒。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希望之火,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幼苗,在沈砚死寂的心底,悄然点燃。
活下去,阿砚。
为了真相,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人,为了撕开这笼罩一切的黑暗。
他攥紧了那颗糖,指腹感受着糖纸的纹理。活下去!不仅仅要活下去,还要撕开这囚笼,找回属于沈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