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参军连忙扶正茶盏,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谢司马恕罪,刺史吩咐案牍房的文卷都能拿于您看,只是那间屋子有专门的小吏把守,按规制非本州府官员的外来人员,不得擅入库房……所以,还是下官去取来为妥。"
谢品言这才惊觉失态,整理衣冠深施一礼:“是在下唐突了。深夜遇贼,难免心焦。那就麻烦蒋参军再多跑一趟。远至高宗武后朝的案卷也无妨。”他眼角余光瞥见崔翊晨疑惑的目光,却只是轻微摇头。
待蒋参军离去,崔翊晨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可是想到我讲的仙云寺那武僧?"
谢品言点点头,又摇摇头,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他可能是会在通缉案卷上。不过,我关心的是另一个人,现在不方便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蒋参军抱着新一摞文书返回。众人再度埋首案牍,纸页翻动声与更漏滴答交织。半个时辰后,王心楠轻声道:"这些案卷,都快追溯到三十年前了……"她指尖停在一处虫蛀的破洞上,下面“文明”的年号字迹依稀可见。
谢品言一直眉头紧皱,翻阅案卷,闻言抬头,却不跟话,转头对蒋明,话锋一变:"蒋参军可是湖州本地人士?在下离乡多年,前日欲将先父牌位供往仙云寺,却寻不着方丈室。听闻此寺布局特异?"
蒋参军放下茶盏,笑道:"是嘛?连谢司马也发现了啊。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异之处。仙云寺建寺之初就有南梁昭明太子在此修佛,那时特将部分僧房建于寺外,安置太子随从,以策安全。这些屋舍便保留至今。因此有些僧人的确是居于寺外的。"
"可昭明太子早已是前朝往事,为何如今仍是戒备森严?"崔翊晨插口问道。
蒋参军挠了挠头:"戒备森严?这倒不曾听闻。甚少有香客去寺庙是专门为了看僧房。我也没去过。不过此寺口碑极好,虽鲜少有僧人外出做法事,但灾年赈济灾民,平常日子也给穷人施粥施衣,还是湖州诸寺中,四方高僧最多来参学的寺庙。"
谢品言点点头,往窗边踱了几步,"哎哟——"突然闷哼一声,手紧紧捂住腹部,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王心楠闻声抬头,目光先是一怔,随即飞快地扫向崔翊晨。四目相对的刹那,崔翊晨心头一颤——少女明显警觉到谢品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非正常患病,而是有意为之。此时她眼中哪有半分再与自己赌气的影子,微颤的长睫毛俱是不留痕迹的提醒。这丫头,纵使与他置气,每次遇到正事却从不含糊。
"楠儿,"崔翊晨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谢品言,回头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焦灼,"你上次说要带给品言一副治胃病的名医秘药,可带在身边?"
王心楠裙裾窸窣地快步走近。她俯身低头佯装和崔翊晨一同照看谢品言的病情,轻声道:"那药我好不容易才寻来,可是……放在谢公子府上,没有随身携带。"她指尖轻触谢品言衣袖,声音刻意放柔:"谢公子疼得厉害么?"
谢品言借势又弯了弯腰,整个人几乎挂在崔翊晨臂弯里:"既如此,翊晨……我们……我们先回吧。"他气若游丝的模样,连喉结滚动的频率都透着虚弱:“蒋参军,我……我旧疾复发。要先走一步了。”
蒋参军手中的茶盏"当啷"搁在案上:"谢司马,这……今日就不查了么?刚才我去库房时,张刺史又派人来交代过我,你们查完档要留你们吃席啊。"
崔翊晨一手稳稳托着谢品言,转头对蒋参军说:"张刺史的美意心领了。只是司马旧疾突发,这般病态需马上回家服药,今日只能先作罢。"
"阿福!"他扬声道,"速将你家公子扶上马车。等会你赶车。"又转向王心楠:"楠儿你与海棠改骑马随行。"说罢,众人不等与张刺史告别便步出湖州府衙。
"转告张刺史,多谢今日相助。"崔翊晨跃上车辕执起缰绳,官袍下摆沾了车辕的尘土,"待谢司马痊愈,定当谢礼……"话未说完,马车已辘辘驶出府衙。
暮色四合,马车驶离湖州府衙已有一段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次稀疏。忽见谢品言撩开车帘,方才在府衙还苍白如纸的面容此刻已恢复如常。
在马车旁策马并行的崔翊晨低声问道:“品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着急装病离开湖州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