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仙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人是真正的高门,连忙打圆场说:“人和人自是不同,只是我们怕雪儿若错过了这家,后面能选的婆家只会更差,这才不得已让晴儿找你,看能不能......”
“姐姐,你莫急,大伯去世时,到底留了多少家产,你可知道?”谢品言打断了堂姐的絮叨。
“这......”谢谨仙皱起了眉头,憔悴的脸更显苍老:“弟弟,你也知道,按大唐律,女子出嫁后,除了自己带走的嫁妆,是不能过问娘家财产的。弟弟在时,父亲自然不会告诉我们。弟弟失踪后,我们更不好去问。而且父亲最后那两年,人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不过......” 谢谨仙颤抖着从樟木箱底抽出油布包裹,二十四张泛黄地契铺满案面:"三个月前父亲的葬礼,二叔公三叔公家带了一批人来参加葬礼......末了,他们建议我们姐妹找出父亲的地契,我原以为他们是同意先分我们一些。谁知我们从屋里找到这些,交与他们看后,他们竟说要存到祠堂去,由族人负责收租,钱款由他们保存,日后交与我弟弟。这不明摆着要侵占我家财产吗?”
崔翊晨叹了口气,在一旁道:“司马昭之心啊。”
"那天他们人多势众,我只能飞跑去找来湖州司户参军。"沈晴突然插话,半旧襕袍袖口磨出絮边,“参军倒出了个好主意,说是地契还存在我们这里,租子若收来就存入柜坊,户头写着舅舅名字。“
“参军没有说从官籍档案里把你父亲登记的田亩财产都核对一遍?否则你怎知你们找到的地契是全部?” 谢品言屈指叩了叩案几。
“这......我真不懂啊。”沈晴尴尬地说。
崔翊晨望着案头堆叠的契纸:"可曾核对过府内金银细软,古董字画?"
"他们不许啊!"谢谨仙拭了拭泪,"说大宅物件都烙着谢家铭文,若我们拿了去典当被发现,就要找我们的麻烦..."
“那你们后来就未进过你父亲的宅子?” 谢品言指尖叩着褪漆案几。
谢谨仙枯瘦的手按在泛黄地契上:"我们若求家产,必要光明正大。"她忽然挺直佝偻的背脊,褪色银簪在晨光里晃出微弱的光,"偷摸拿些物件,与盗贼何异?"
崔翊晨心叹,沈家虽破落仍守着骨气,倒比太学里那些窃书换酒的纨绔强上百倍。
"甚好!"谢品言突然击案, "明日本官将去湖州州府,亲携湖州司户参军开验老宅。"说罢他低头拍了拍被崔翊晨放桌上的朱漆礼箱,道:"沈晴,那我就先走了,带给你母亲的这箱年礼待我离府后再启。“ 谢品言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他在礼箱里放了一块阿胶膏,一幅杏红缎子和一块银锭,他知若谢谨仙当面打开,必不肯收 。
谢谨仙听谢品言要走,扶着案几颤巍巍起身:”我送送弟弟。”
谢品言摆手止住她:“让沈晴送就是。“至大门口时,他驻足对沈晴说:"晴儿,司户参军每日晨间要理州衙文书,你明日辰时去廨舍打听他几时得空。"他顿了顿,又道,"先只说谢氏祠堂要核验族产,莫提分产之事。"
待沈晴折返宅内,谢品言转身问崔翊晨:"翊晨,你明日与我同往?"
崔翊晨略一思索:"行,只是陛下诏书要我是密往取宝,御史身份暂不宜示人。"
谢品言颌首:“嗯,我明天也先不透露杭州司马的身份,待遗产清点清楚,再去找官府,会更好些。”
日头西斜时分,沈晴才引着湖州司户参军来到谢家老宅门口。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吏自称姓竺,看模样终日埋首案牍,青布袍角还沾着官廨的墨渍。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老宅,谢品言带着书童阿福,与崔翊晨已经等了许久,匆匆见礼后,竺参军得知谢品言是谢家老爷关系最近的侄儿,便捋着花白胡须长叹一声:"谢家姊妹的处境老夫岂能不知?只是礼法当前,出嫁女要分祖产,老朽实在为难......" 他突然倾身压低嗓音,"除非......谢公子若能让刺史府里的人来递话,我这司户衙门的印信即刻便能落下。"
谢品言笑而不语,和崔翊晨对视了一眼,心道,待遗产清点清楚后,他再去湖州刺史府表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