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嘉坐下,轻轻缀了一口茶:“为何不与我说?”
阿莱不知道怎么回答。
“殿下一直没有回来……况且,妾身已经决定不理睬此事,所以就想着,不打扰殿下了。”
赫连嘉心头憋着一股火。
最近能让人上火的事情太多了,朝堂后宫,没什么事能让他不操心。
只是那些,都不能引动赫连嘉的情绪。有问题,便解决问题,除此以外的思虑不过是徒增烦恼——赫连嘉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面对阿莱时,他却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养气之术,竟有些行不通了。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神摇晃。
赫连嘉深吸了一口气,将语气渐渐放缓:“孤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要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人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赫连嘉不知道阿莱是怎么了。在辽州还好好的,回东宫之后,倒反而与他生分不少。一举一动,倒像是被什么拘住了似的,对着他也隔了一层。
阿莱低头:“阿莱知道了。”
赫连嘉说:“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现在多事之秋,阿莱乖乖的,听话,好不好。”
那个后果,我承受不起。
赫连嘉心道。但是面上,他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听话。
阿莱低下头。
殿下说这话的意思,是她给他造成麻烦了吗?
阿莱很快想到之前听宫女太监们的闲话,原来,殿下也是心知肚明。她现在,只是个累赘了。
阿莱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这些日子,这种感觉已经反复了很多次。
空等,空虚,空落,空想。
仿佛心里出现了一个空洞,呼呼地往里刮着冷风。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更是让空洞越来越大,终有一刻,连阿莱整个人都会掉落洞中。
……
赫连嘉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在他看来,顾佳芮虽说是在宫中有些脸面,但顾家都到这地步了,她竟然还能轻而易举地把信递到阿莱这里来,要说这事没有别人推波助澜,他根本就不相信。
可最近,他树敌太多,一时竟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在作祟。
赫连嘉在生气,气自己,也气这些人,竟敢把手伸向东宫里,安静本分的阿莱。
赫连嘉生气,也不会显现在脸上,只是眼中墨色愈加沉郁。
“殿下,您为什么要阿莱呆在这里呢?”一句话,打断了赫连嘉的思绪。
“什么?”他头一回没能反应过来。
阿莱的眼睛如黑玛瑙般,静静望着他:“阿莱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上忙,还会拖累殿下。殿下,要不,放阿莱走吧。”
她离开,对她好,对殿下,也好。
殿下可以不用束手束脚,人在朝堂,还总要记挂着身后。而阿莱自己,也能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所。
奴仆环绕,无所事事,安心做一个花瓶的生活固然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但阿莱面对这样一座金色的牢笼,她只想逃离。
每当抬头,望着那一片被院墙框住的四方天空的时候,阿莱总会想起,当年幕天席地时,触目所及的那一整片浩瀚苍穹。
“为何又提及此?侍奉的人不够尽心,给你委屈受了?”赫连嘉回神,平静道。
阿莱连忙道:“没有,她们对我都好。”
“那又是为什么?”赫连嘉道。
“殿下,阿莱每日呆在这儿,只觉得心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
“我说过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赫连嘉深吸一口气,“名分,位份,钱,人,这些你都不用管,孤自有安排。”
赫连嘉以为阿莱是在为未来担忧。确实,她出身低微,确实不可能当上太子妃,就是太子侧妃,都十分困难。
但这在赫连嘉看来都不是问题。
他能将一个正妃削到白板一块,空有名头,同理也能把阿莱抬举上去。有他在,阿莱以后根本不用担心,别人会骑到她头上去。
他看谁敢。
听赫连嘉如此回答,阿莱一愣:“殿下,阿莱想的不是那些。”她琢磨了又琢磨,不知该怎样把自己的心声剖白给殿下,绞尽脑汁,最后只憋出一句:“在殿下身边这样呆着,阿莱会越来越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
这两个字直直地击中在赫连嘉的心底。
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受伤的神色:“你,讨厌跟孤在一起?”
阿莱慌忙开口:“不是……”
她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可阿莱没来得及再解释,赫连嘉蓦地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冰,透明,易碎。
这一瞬间,赫连嘉感到被人背叛了。
他打开了自己胸膛,将一颗心完全不设防地捧给对方,这对于赫连嘉来说是多么困难而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可没用。
阿莱不要。
甚至觉得讨厌。
赫连嘉好不容易亲手捧出的心,终于还是被人轻易误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衣袍翻飞,带起一阵风略过阿莱面前。
赫连嘉走的很快,转头的功夫,一腿已经跨出了院门。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扉处,一句淬了寒冰的话语,沉甸甸地被抛坠在地。
——“以后没我的允许,这扇门,再不许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