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渡边新一”例行来到心理诊所。
是今年的第一场落雪,比气象厅的预告还要早上几周,尚未做好准备的城市便霎时乱了套。他一路走来,目睹了好几起追尾事件,警笛声交织着鸣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给无声的落雪添上了点繁杂的噪音。
他戴了一根蓝灰色的围巾,踏进诊所的时候,上边已经落满了柔软而脆弱的雪花,密密麻麻地围上一圈,看起来寒意十足。
但这份寒冷却随着市谷的出现而消失无踪。
“早上好啊!有段时间没见了,这段时间还好吗?”
市谷果然刚从温暖的海岛度假回来,因此就算在这样阴郁的雪天里,也要在室内穿一件鲜亮的花色衬衫。
他看起来被晒黑了一些,健康而布满光泽的古铜色皮肤与窗外的白形成浓烈的对比。于是,在这个充斥着暖气的一方房间里,市谷变成了热情,他变成了雪。
“……”
藤原雅美安静地坐在市谷的斜后方,如往常一样戴着一只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在市谷寒暄的时候,默然翻开了病例日记新的一页。
市谷很快就意会到他的沉默,只好接着说:“咳咳,这样啊,看起来今天会有很多话可以聊了。雅美,等下要辛苦你多添点茶了哦。那么——说吧,今天是想先聊聊最近写的小说,还是案件,或者是和侦探相关的烦恼?我可是有很多旅行的趣闻等不及要和你分享呢。”
他啜了一口热茶,这才感到险些被冻僵的身体好像稍微活了过来:“小说……暂时不写了。”
听罢,藤原雅美在口罩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提笔,写下一行字。
【12月11日,渡边新一,侦探小说家……】
市谷很快对他的这番回答表达出一种外露的好奇与关切:“怎么了呢,渡边君,是最近没有灵感吗?”
“嗯,黑衣组织的章节……”
“哦,没错没错!我记得在去度假之前还听你说过,等会客室杀人案写完,就会开始写关于黑衣组织的情节了——说起来会客室杀人案的那个结局,我也通过看雅美的笔记而得知了,真是个奇妙的构思啊!怎么样,你的太太一定也赞扬你了吧?”
提及“太太”二字,他原本就带着冷意的脸色更加苍白——这一点微妙的变化被市谷和藤原雅美尽收眼底。后者低下头,好像又在本子上写下些什么。
他的声音仍然低沉:“市谷医生,那可能会令你失望了。黑衣组织的章节,我一直没能动笔写,”目光下垂,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自己掌心之间的茶杯里,升腾的热气好似他此刻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温暖的空气之中,“而且,这次可能也没办法好好听你分享旅行了……抱歉。”
听罢这番话,市谷立即认真了起来:“什么?怎么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依然看着杯中自己热腾腾的倒影,沉默几秒,突然苦笑一声:“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其实就是,我离婚了而已。”
“!?”
不出所料的,市谷与藤原雅美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但年长的市谷显然要比藤原雅美更加稳重——后者此刻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伏的胸口昭显着她的急切,凝滞的瞳孔传递着她的不解。
“为什么?”
市谷当即反应过来,转过头去:“喂,雅美……”
他这才第一次抬起眼,看向了这个站在对面的、几乎已经赢得了自己信任的女人。
“要这样问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未预想过这个结果,但当时的心情无论如何都要逼使着我们走到这一步。”
“是她提出的吗?”
藤原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新一仿佛并没有料对方竟有这样反常的回应,因此回答得有些迟缓:“不……是我提出的。”
“你……”
藤原紧紧盯着“渡边新一”那张几乎已经被半边刘海遮住的脸,好像努力地想要从上边浮动的细小微末中读出些什么,又似乎只是正压抑着自己喉中那些急不可耐的问询。硕大的口罩遮住了她此刻大部分的表情,但如若他此刻抬眼,便能看见她眼眶中的种种流转——是讶然、失落、疑惑等浓重的色彩绘成的深褐,要再仔细看些,才能看出一种如梦似幻的青与绿的底色,像是深夜无光里的海平面,更叫人好奇——口罩的下边,究竟隐匿着怎样的一张脸。
市谷见她没有再追问,不露痕迹地松了一口气,重新转向新一:“哎呀哎呀,这可真是突然啊……渡边君。我很在意的是,这个决定究竟是你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还是因为最近的争吵而做下的呢?”
他抿了抿唇,思索两秒:“大概,两者都有吧。”
“是吗?也就是说既有挣扎,也有争吵吗……唔,这样说来,渡边君,你所期待的生活,和你现在的生活很不一样吗?所以,你感到挣扎?”
“……嗯。”他这样低沉地应了一声,权当一齐回应了市谷的两个问题。
“和你青梅竹马的太太在一起,以写侦探小说为业,就这样平凡而普通地度过一生——你原本所期待的生活,难道不是这样吗?”
“的确应该是这样……”
“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是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那为什么还会感到痛苦呢?”
“是啊……为什么呢。”
“渡边君,再好好地想一想——为什么想要这样的生活,又为什么想要和你的太太在一起,和她在一起过这样的生活,是否是你发自内心的愿望?”
他别过了眼:“我和她青梅竹马,我的愿望之一当然是这个……”
“只是愿望之一吗?唔,听起来还有其他的秘密呢……渡边君,你愿意和我们分享这个秘密吗?你的其他愿望又是什么?”
市谷的问题犹如一颗颗打来的炮弹,对往事的回顾亦如逐渐滚烫的水,令新一逐渐焦躁起来:“另一个愿望……是成为侦探小说家。”
市谷闻言,便将他面前的茶水推至他的面前,自己也毫不刻意地喝了两口:“先喝点茶吧,渡边君,也容我在这个时间里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没有人会评判你的愿望与梦想,我和雅美一向都好好听你的想法的,不是吗?那么,让我们重新来想想这个问题:当你如愿成为了侦探小说家、以及和你青梅竹马的太太在一起以后,你仍然从这样的生活中感到挣扎,感到痛苦,并想要主动地中止它,难道不是因为它其实和你心中所期待的样子有所不同吗?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么再好好想想,你原本所期待的是究竟是什么呢?”
市谷用温和而抚慰的语气说完这一大段话,果然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将新一身上乍现的焦躁安抚回了身后的阴翳里。新一最终也没喝那口茶,而是顺着市谷那股潺潺溪流般的剖析与问答,潜进了思绪的深海里。
他在广阔无垠中的一朵微小浪花里挣扎着:“大概……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市谷追问道:“你喜欢的事情,正是做一名小说家,在家里全职写侦探小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