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许久未曾做这么完整的梦了。自来到离火学宫后，他几乎每日都处在焦虑与惶恐之中，连觉都不曾安稳。如今大限将至，竟难得地轻松下来，在夜里梦起从前的许多事。

梦境里，他比现在要年轻许多，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后面，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座以炼器闻名于世的学宫。

离火学宫地处温暖的青州，即便入秋多时，空气中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燥热。

作为四大上院之一，离火学宫的一砖一瓦都透露着华贵的气息，殿外飞檐走壁，殿内雕梁画栋，其精美雅致远非玄庚学宫这种偏远学宫可比。南星一边随师父拖着大包小包的行囊，一边看的暗自称啧。

师徒二人被引进一间宽敞的炼器室。他们拘谨地站了片刻后，一位身着墨色笔挺长袍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那人生得一双眼睛，面容看着也比师父贺云奎年长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疏离威严。

“这是你范师伯。”师父低声提醒。

南星忐忑地见了个礼。师父在来之前就告诉过他，师伯范笼乃是如今离火学宫器修一脉极有威望的长老，接下来直到第三年参加仙院大比之前，自己都将会在这位范师伯的座下研习炼器之道。

梦境如走马灯般转换，前一秒还在忐忑地寒暄，下一秒便跳到了另一个场景。

只见他正满头大汗地在一鼎颇有些年头的炼器炉前操纵炉火。不远处，师父贺云奎与新认的师伯范笼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什么。

范笼用挑选货物般的目光打量了片刻后，似是满意地点点头评价道：“你这弟子看着不错，难得炼器基础扎实。”

贺云奎笑着介绍道：“南星这孩子家里是开铁匠铺的，从小就痴迷炼器，他自己也勤奋，在玄庚学宫的入学考核中名列前茅。就是运道差了点，本来跟在厉长老座下......”

“等等，他的师父不是你？”范笼打断道。

贺云奎摇头叹气道：“原先不是，他原先跟在厉长老座下修习炼器。但前不久厉长老在睡梦中驾鹤西去，掌院无奈之下才把他转到我门下。”

说着又叹了口气：“我的情况师兄您也知道，实在......师弟实在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师兄。”

范笼看着贺云奎低三下四的落魄模样，顿时产生一种强烈扭曲的畅快和满足感。曾经的天之骄子又怎么样，还不是有一天要求到他的头上！

范笼态度模棱两可，迟迟拖着不给准话，冷眼看着曾经光环加身的小师弟是如何打碎尊严咽下肚，摇尾乞怜地哀求自己。

最后他才假惺惺地用充满优越感的语气，施舍道：“既然师弟你都这般哀求，师兄我也不好再拒绝。刚好我最近从任务堂接受了几个炼器任务，便让你这个小徒弟加进来吧。”

贺云奎连连弯腰道谢，然后将身上背着的包裹解下，递到范笼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材料，今后我也......也用不上了，我这徒弟既然要在师兄门下叨扰两年，这些东西就当是我们的一份谢礼。”

范笼瞥了眼包裹里的东西，是一些不算珍稀但难寻的炼器材料，看得出来对方是用了心。

若是当年彼此都还在做弟子时，对方拿出这些物什，范笼自然欣喜若狂。只是，现在他这般地位早已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

思及前朝旧恨，范笼虚伪地说道：“跟我你还客气什么。话说当年，若不是因为......凭借你的天赋，说不定师兄我啊，还得求你提携提携。只可惜造化弄人，偏偏我们师兄弟几个都无甚大碍，唯独你......哎，你说说这事真是......”

贺云奎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他不愿多谈论此事，沉吟片刻后低声道，“南星之事我便托付给师兄了，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范笼心中冷笑，这人还是一如既往。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拯救别人，倒显得旁人面目可憎。他面露不屑道：“说罢。”

贺云奎看着兴冲冲捧着炼器成品大步走来的弟子，压低声音道：“南星性子稳重耿介，若真有什么地方做地不好的地方，你直言便是，莫要苛责于他。他独自一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随着最后一句话逐渐消散，仍然困在梦境中的南星眼角倏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旋即没入鬓角。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直到挖掘出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南星大步流星推门进入范笼的书房。

范笼皱眉不悦道：“谁准你不通传就进来的！”

南星用尽毕生的修养压下满腔怒火：“师侄有急事相商，还望师伯见谅。我刚去了一趟任务堂，却被告知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拿到了上个任务的积分。我想知道，作为炼器师之一，为何独独我没有分到积分？”

范笼严禁门下弟子私自接取任务堂的任务，而是强制要求所有弟子参与他在任务堂接下的竞标任务。

竞标任务是任务堂的一种特殊任务类型，不同于其他只能由弟子接的任务，竞标任务只能由各学宫长老竞标得到，而同样有积分和灵石奖励。竞标任务规定，长老们最多只能获得任务总积分的一成，剩下九成由长老按劳分配给参与任务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