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看向姜恕,姜恕却示意他继续。是的,继续,又是继续,又是这么痛苦。
今起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回眼底翻涌的酸涩,然后看向主持人,接上中断的游戏台词。
声音清朗,毫无破绽。
“我去!”更清润的嗓音响起,是邬青的声音,“队长,我了解量子力学。”
“啊青儿,我怎么不知道?”黑隼惊诧。
邬青故作轻松道:“我师从今起啊。”
同一宿舍几个月,对知识又有无限的追求,今起更是不吝赐教,怎么可能不耳濡目染呢?
姜恕沉默了几秒后说:“回来去吃火锅。”
“是队长!”
狱牙从瞄准镜后抬起眼,看着那道身影从高楼边缘轻盈跃下,像无翼的天使。
荒山脚下,临时封锁区已由当地武警拉起,参与本次行动的各部门正有条不紊地配合着。
让一只精锐小队孤勇行动是愚蠢的,而显然,齐庆钢从不愚蠢,他最精通协同作战。
面包车被开到远离民居的空地,黑隼一身冷汗,把任务交给早已等待的邬青。
两名死士瘫在座椅上,邬青能清楚看到自己开出的那一枪,太阳穴上的弹孔正有血渗出。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瞪着他。
一个月前,他曾和今起夜聊,他说“快了”,他当行刑官的日子快了。
在高处往下狙杀时,碍于距离,他其实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冷血。而现在,春日暖阳当空,他能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
黑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挡住那两人狠毒的视线:“我来!你远程告诉我怎么拆!”
他也拆过无数个炸弹,量子加密怎么了?
邬青回过神,目光坚定,“不,我可以!”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倒计时显示在绑于胸前的黑色装置上:11:47。
邬青屏住呼吸,小心地剪开男人的外层衣物,绑在胸前的黑色装置就露了出来,装置结构复杂,核心是一个量子态纠缠锁,一旦触发态被观测或干扰,就会立刻坍缩引爆。
他见过图纸,也听今起讲过原理,炸弹训练也试过很多次,但眼前这个是真的。
真的血,真的尸体,真的在一秒一秒跳向毁灭的倒计时。
当镊子第一次探向线路时,手抖了一下,邬青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再睁开眼,眼底清明了一些。
镊子精准地挑开屏蔽罩,露出底下细如发丝的量子导线。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滴在死者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06:22,03:41,01:17……
有些急促的呼吸传到其他队友耳中。姜恕抵着耳麦,眼神如刀。制高点上的狱牙锁定漠然地巡视体育中心周遭。退到警戒线外的黑隼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低头死死盯着平板里的拆弹过程。
舞台上的今起依旧笑容摧残,可掌心已经被掐出深深的月牙。
00:19。
邬青终于找到最后的触发线,是蓝色的,藏在三根红色诱导线之下。
镊子尖端稳稳夹住,缓缓抽出。
倒计时停在00:03,装置上的光灭了。
邬青僵了两秒,向后瘫到座椅上,大口喘着气,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拆除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黑隼喜极而泣,冲向三公里外的邬青,其他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恕欣慰:“辛苦了,欢迎回到人间。”
邬青偏头看着一旁的男人,刚经历过死亡,心境竟也平和了。黑隼冲过来的声音足够大,邬青拉开车门跑过去,两人紧紧抱到一起。
黑隼拍着邬青的背:“太牛叉了,青儿!”
“刚才是谁不相信我来着?”邬青嘚瑟的。
黑隼嘿嘿嘿:“我有眼无珠,你就不要计较了!”
今起松了口气,现在轮到他了,见面会最后一个环节,歌曲演唱。
“《Us against the world》,送给大家。”
今起看向舞台侧面,姜恕就站在那,目之所及的地方。歌曲是姜恕挑选的,还买了演唱版权,他也想和自己面对整个世界,在众目睽睽之下。
随着前奏音符响起,今起唱出第一句:“Us against the world,against the world. ”
嗓音轻柔干净,如神邸般低吟,他的目光落在侧幕方向,眼神仿若有光流动。
姜恕划了一下指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用这样一个微小到无人察觉的动作接住了他投来的柔情。
今起嘴角浅笑,闪耀着看向更多的人:
“You and I,we’ve been at it so long(你与我,我们已经并肩共度经年)”
I still got the strongest fire(我仍能感受到爱的熊熊火焰)”
嗓音温柔,如溪流般淌入人心底,台下有人捂住了嘴,眼里有泪光闪动。
“Sometimes I feel like the world is against me(有时我会感觉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
The sound of your voice, baby that's what saves me(而你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给我最温暖的力量)
啜泣声零星响起,随即连成一片,许多人紧紧搂住怀里的应援玩偶。玩偶是紫色的蘑菇水母状,表情温柔呆萌,她们自发绘制并制作,是独属于今起的应援物。
今起看着那些可爱的玩偶,声音里注入了蓬勃的力量:
“Cause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因为是我们一起,面对整个世界)
You and me against them all(是你与我,沉浮与共)
If you're listening to these words(如果你听他们的那些讥讽鄙夷)
Know that we are standing tall(就会知道,我们虽遗世而独立)
前排几个女孩紧紧抓着灯牌,眼泪不停往下掉,可她们死死咬着嘴唇,怕破坏这一刻。
今起看到了,但他不懂,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他流泪,不懂这种毫无保留的情感从何而来。
但终究不忍,她们是因他才哭泣,于是在间奏时轻轻说了声:“别哭。”
结果更多人哭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是她们的救赎。
今起被这片无声的汹涌触动,情绪层层攀升,声音变得缱绻而清亮,像冲破云层的阳光:
We’re not gonna break cause we both still believe(我们绝不会被拆散,因为我们彼此都坚信)
We know what we’ve got(我们都明白我们做了什么)
And we’ve got what we need alright(我们在做我们最想要的选择)
We’re doing something right(我们在做最正确的选择)
尖叫和哭喊如海啸般爆发。
有人站起来用力挥手,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对着舞台喊着“少爷”。
歌曲来到尾声,今起看向侧幕,看向他深爱的人。眼眶分明已烫得发红,他却漾开一个明亮的笑,把真挚灼人的热意压入歌声,送抵那人耳中:
“Us against the world(我们一起面对整个世界)”
侧幕的阴影中,姜恕深情地回视光中的爱人,无声地跟着那旋律一字一句唱着:
“Yeah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 baby(是的,让我们一起面对整个世界,宝贝)
喧嚣褪成遥远的背景,偌大的场馆里,仿佛只剩下这两道穿越明暗交织到一起的目光。
“Us against the world,us against the world.”
最后的吟唱如叹息般轻柔,尾音悠长缱绻。
今起放下话筒,深深鞠了一躬,弯下的脊背郑重而谦卑,停留的时间长过任何一次谢幕。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
台下积蓄已久的情感如火山般轰然爆发,尖叫、哭喊、呼喊他名字的声浪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汹涌地扑向舞台,几乎要将他淹没。
到最后,所有零散的呼喊汇聚交融,化作惊人一致的声浪整齐划一地响彻整个场馆:
“别走,少爷!我们一起面对整个世界!”
“我们一起面对整个世界!”
声音真挚而热烈,几乎撼动了空气。
今起缓缓笑开,如春日暖阳般,抬手放到唇上做出了一个温柔的“嘘”的动作。
奇迹般地,沸腾的场馆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
今起握紧话筒,嗓音朗润:
“当我得知自己的名字前挂上了那么多漂亮的修饰词时,我产生了未曾想过的负担与沉重,甚至感到了辛苦。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时常想,我当初所怀揣的雄心,各位赋予我的期待,是不是已经超出我自身的能力?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仔细想想,名字也好、修饰词也罢,其实都取决于我们自己。大家刚听到我的艺名“少爷”时,都觉得很不自量力吧?”
台下的抽噎声又重了些,今起会心一笑,有些调皮地说:“其实这个名字是一时赌气定下的,之后因此困扰了很久。但现在,‘少爷’这个名字已经能很自然地出口,上嘴唇和下嘴唇相碰,两秒钟。而那些曾让我感到辛苦的修饰词,也在我为之努力的方向下慢慢和我的艺名自然契合,一如我在淡圈几个月后坦然站在这里一样。
我以‘少爷’启程,也将以‘少爷’收尾。这次不是心血来潮,也没有一时赌气,是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正如刚才所唱,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做我最想要的选择,在做最正确的选择。”
他还想说:我没有忘记出国远洋的初心,我也找到了一起面对整个世界的人。
他与我,沉浮与共。
粉丝们看着他,泪水安静地沿着脸颊滑落,却没有人再出声。
今起望着台下那片闪烁着泪光的星海,脸上的笑容明亮而温暖:“最后,想送给大家一句不断激励我前行的话——”
他微微停顿,清澈的目光扫过全场:“学问像森林。愿你们身处其中,并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话音落下,今起再次深深鞠躬。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坚定地走上他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