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冷冷的:“嗯。”
“好吧,我知道了。”菲利尔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跟□□先生走了。
周五的夏夜,街边大排档人声鼎沸。
炎阳市的城市规划似乎考虑到了这份热闹,即便是临街的商铺,门前也留出了足够宽敞的人行道。塑料桌椅见缝插针地摆开,食客们大快朵颐,行人从旁穿行,烟火气与市井生活互不打扰。
忙了一个星期终于能开怀畅饮,一时间烟火里全是嘈杂的谈笑和碰杯声。隔壁桌有已经喝开的几位大哥,也有异地相聚的大学生,气氛火热得能点燃半边天。
今起和路德维希就夹在这样的火热里,烤肉滋啦滋啦,两人却沉默沉默。
今起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攒局请客,本不想来这种地方的,但想着要是去什么高档包间或者清吧,就他们俩现在这交情这气氛,估计早就冻成两座冰雕了。
人不都这样嘛,硬着头皮扎进热闹里,总能被这股热气烘得,至少表面热闹起来。
路德维希坐得笔直,背脊没有一点弯。
他确实没在这种街边摊吃过饭,目光平静地看过桌面、餐具和周围热闹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他不熟悉但也不讨厌的地方。
隔壁桌几位大哥看不下去,拎着酒瓶晃过来,大嗓门带着善意:“两位小兄弟别干坐着啊!出来吃饭放开点!来来来,过来一起吃!”
今起心里一咯噔,他最应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热情,尤其怕喝着喝着就脱掉上衣开始称兄道弟的场面。但抬眼看去,几个大哥虽然嗓门大,举止豪放,眼神却挺敞亮,劝酒也不强逼,反而有种市井里长出来的粗粝又直接的仗义。
人最大的优点是性情,性情好了,有些粗野的举止也就成了瑕不掩瑜。
他还在犹豫,旁边的路德维希已经有了动作,他拿起桌上未开的啤酒,桌沿熟练一磕,瓶盖“啵”地一声跳开,看了眼今起就走向隔壁桌。
今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那声开瓶响和路德维希的干脆撬开了什么。
去他的尴尬,去他的格格不入。
他也拿起一瓶酒,磕开,朝隔壁桌去了。
几位哥麻溜拉过两把塑料椅,又添了几盘菜,接下来的事就有点不受控制了。
划拳声、笑骂声和碰杯声迅速融成一片,路德维希最初还略显生涩,几轮下来就掌握了本地划拳的节奏和门道,输了几杯酒,面不改色地喝下。
今起更是彻底放开,他酒量本就好,遇上这么豪爽的,什么矜持克制全抛脑后,输急了也会瞪眼耍赖,赢了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炭火明灭,人声喧腾。
两个本该在实验室的人,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夏夜街边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和包袱,只剩最直接的快乐和最爽快的输赢。
散场时,路德维希和今起依旧坐得笔直,最多也就是解开了一颗衬衫扣子,而大哥们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好在上衣还顽强地挂在身上。最后要么勾肩搭背晃晃悠悠离去,要么被闻讯赶来的家人骂骂咧咧拎走。
老板和老板娘开始收拾,今起和路德维希不好意思再歇着,走出了热闹的街巷。
路德维希喝醉了。
虽然步伐依旧平稳,看上去也和平时一样生人勿近,但今起知道,他醉了。
“菲利尔太黏|我了。”
他说出了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
路德维希来自一个冯姓家族,这个前缀在当代德国已无实际特权,更像一个历史印记。
他的家族经历过二战,不好战,却选择与国家共存亡,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的父亲,一位同样沉默寡言的学者,在他少年时便死于一场有预谋的报复。
那天路德维希去上击剑课,因不满足学习成果而待到了凌晨才回家,进门看到的只有惨状。
“头身分离,我不敢想菲利尔有多害怕。”路德维希平静地诉说,“闯入者进屋前,我母亲把比菲利尔藏在了厚重的橡木餐桌下,他亲眼目睹了我父母被杀害的全过程。”
受刺激的菲利尔进行了多项心理治疗,也是从那时候起,菲利尔就成了他身后一条沉默的影子,极度依赖,寸步不离。
路德维希理解这份创伤带来的依恋,却也因此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不希望菲利尔这样。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母亲一样消失。如果菲利尔把全部的生命都系在我身上,那么当我倒下,那个躲在餐桌下瑟瑟发抖的孩子就会活不下去。”
路德维希停下,一旁的绿化带有夏虫在鸣叫,清冷的月光坠进他冰蓝色的瞳孔。
“今,我不想让他这么依赖我,可我又不忍推开他。”路德维希扭头,嘴角甚至带上了笑,悲凉而清醒,“所以只能选择让他慢慢适应。”
这时候的今起还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而等他明白,这个洒满清冷月光的地方,就再也没有路德维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