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灯火通明,医院仍旧阴森,这里装满了人生的生门和死门,有人从这头出去重活一遍,有人从那头出去就再没回来。
池傲坛赶到了,他杵着拐杖站在停尸床旁,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动怒,也没悲恸,只是静静地看着永远沉眠的池骋。
池茂青也在,十几年没见,他依旧全然的和蔼和平静,像个最寻常不过的长辈。
报纸杂志在对他做人物专刊时,总不忘提及他的娱记身份,可今起从没在他身上见过那种行业里浸染出的精明劲儿,他更多时候是温和的,话里没有压迫,向来尊重。
一如此刻,警方问他池骋近况,他只是微微垂眸,语气温和:“这孩子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今起站在廊道的阴影出,看着那张温厚的侧脸,深藏多年的疙瘩终于消失。
他一直疑惑,池茂青对自己这么好,对今夕珞那么好,却还是选择了出轨。那不是一句简单的不爱就能过去的,或许从一开始,他的世界就不存在爱,而是尊重。
无论是对自己、池小苒还是池骋,他全然给予的都不是疼爱,而是尊重,像一个陌生人尊重另一个陌生人。
这份尊重太过匀净了,像是他身上独有的残忍的天赋,能让凉薄看起来像体面,让抛弃听起来像无奈。正因这样,现在回头想想,他曾经给出的所有的“爱”才像某种配额制度下的限量品。
配额范围内的人分得周全妥帖,配额之外的人连像样的叹息都得不到。
或许他就是姜恕口中的那种人,看着像暖阳,靠近了才知道是月光,清亮,但没有温度。
池茂青看到了他,走向他。
果然,清晖洒满一身,却照不进心里,也暖不了人。
“听说你进了娱乐圈,”他的声音温和如初,“要好好的。”
每个字都正确,每个停顿都恰当,就像当年选择孟听澜,放开今夕珞一样。
今起不怨他的凉薄,也不为曾经得到过那点虚幻的温暖而羞耻,他只是真的看清了。
这世界本就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爱恨,多的不过是像池茂青这样的人,在人生分岔路口选择一条最体面的路,然后用余生所有的力气去维持。
小苒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吗?池骋又知道吗?
也许他们早就看明白了,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把那点稀薄的“疼爱”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捂了这么多年。
今起忽然觉得心里轻了很多,不是空了,而是把那些不该揣着的东西,终于轻轻放下。
原来人这一辈子,放不放得下只是一念之间。
他想,下次见到今夕珞,他可以真正坦然地告诉她:妈,那年我应该早点跟你离开,他给的那点好,也就那么回事。
今起退出停尸房,夏夜的闷热立刻裹了上来。走廊里,一个前去打水的病人家属正烦躁地抹着额角的汗,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
走廊尽头倒有台老旧的风扇在转,扇叶慢悠悠的,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
这是一个闷热难耐的夜晚,会让人想折返太平间,那是炎热季节里真正凉爽的地方。
这是今起所感受到的,最与众不同的死亡气息,不是腐烂,不是阴冷,而是隐藏在燥热里的凉爽气息,如同冷漠的死隐藏在热烈的生之中。
原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
当人放下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还要流汗的理由,就会抵达那个永远凉爽的夜晚。
池骋现在就在那里。
来医院前,负责现场的警员向他透露了一些情况,说他们是接到上级的紧急指令才赶去炎阳港口,抵达时五辆货车的司机均已服毒身亡,车厢里的坎沙亚女子也早没了气息。
初步勘查,那五个人是自杀。
现代社会,还存在这样的卖命行为吗?
今起从警员脸上看到同样的困惑,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卖命,这是卖身。
他们的命、他们的恐惧、他们对死亡的最终选择权,早就随着第一笔脏钱、第一个把柄、第一份“别无选择”的合同,打包卖给了看不见的主人。所谓自杀,不过是主人按下了早就设定好的销毁程序。
“有另一批人比我们更早逼停了车队。”警员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我们的仪器也没有检测到其他异样的残留。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队长顿了顿,目光看向今起:“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拦截,倒像是……早有安排的交接。”
案件这么恶劣,为什么会诡异到连警员都觉得是“早有安排的交接”?
池骋呢?他又为什么会冷冰冰地出现在那?
“在赶往港口五百米的地方,我们听到了零星的枪声。”警员队长跟今起说,“池骋先生的伤口和现场残留物来看,对方用的不是制式枪械,而是土制武器。而且从弹道和创口判断,开枪的人最初可能并没有打算要他的命。”
“池骋先生进行了多次反抗。根据血迹和痕迹还原,他至少换了三个位置进行躲避,而从最后一处掩体留下的大量血显示,他在中弹后仍然坚持了一段时间。正是这种激烈的反抗,让我们排除了熟人作案的可能。熟人之间很难爆发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这更像是遇到了陌生人,在池骋先生一次次的不妥协下,对方由一开始的犹疑,转为必须灭口。”
今起知道有人可能知道全部,他抬步离开,跟紧跟上来的李管家说:“请带我去见他。”
李管家停下脚步。
今起回头,“请您。”
李管家不是不想带他去,是姜恕就在这家医院。
虹膜认证的电梯停在九楼,李管家把今起带到走廊口就离开。长廊尽头抢救中的红灯刺眼亮着,姜恕独自坐在长椅上,头垂得很低。
今起走过去,廊道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可姜恕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蹲在姜恕面前,看见他的深色工装服上大片干涸的血迹,双手悬在膝上,指缝的血迹或深或浅。
今起不喜欢这双手沾上这些东西。
不喜欢,更觉得刺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冰冷的指节,指腹一遍遍擦拭那些凝固的暗红,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
姜恕终于抬眼看他,幽深的眼布满血丝与疲惫,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哑声问:“还好吗?”
今起喉咙一紧。
这个人就是这样,满身的血还没擦干,指缝还嵌着别人的生命痕迹,可第一句话永远在问自己。
该生气的。
该骂他不分轻重,该吼他先管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