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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杜松子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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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恕就那样直直地俯视他,床头柜上的光线从侧面打来,那张妖孽的脸半明半暗,只剩下冰冷的专注:“少爷不打算看看池小姐留下的东西吗?”

今起不悦,他讨厌外人插手他的事。

姜恕不依不挠:“少爷就这么想回德国吗?”

原来是在这埋伏啊,今起侧身把平板放到纸箱上,单脚屈起坐靠床头,这是一个充满防御和对峙意味的姿势:“你什么意思?”

姜恕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回到自己的国家有这么难受吗?”

今起由惊愕到暴怒,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线:“我对我国家的感情,还轮不到你质疑!”

姜恕弯下腰,嗓音忽然变得轻柔,凑到今起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吹进去,“你真的爱这个国家吗?”

在这个原则上,今起从来坦然,而一个身处娱乐圈、把自己弄得满身污秽的人竟然有脸问他这个问题?今起只想笑,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出来,笑里满是洞穿一切却又懒得点破的怜悯和蔑视,“我爱这个国家,胜过你们!”

说出口的刹那,胸腔好像被万丈豪情填满。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想说出来!

姜恕退开了点,退到可以平视的距离,仍在笑,只是笑容温和,连同声音一起,“那为什么这么抵触现在正在做的事?”

今起一头雾水,他又想扯什么犊子?

姜恕把牛奶杯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边,离开半明半暗,那张脸又立体柔和起来,“看过加缪的《局外人》吗?”

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今起摇了一下头。

姜恕笑了笑说,“主人公默尔索是一个普通职员,在母亲的葬礼上他不仅没哭,第二天还和女人看电影、游泳。不久陷入邻居纠纷,在海滩度假时因为阳光太刺眼,失手杀了一个人,最终法庭判他死刑,理由是‘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

好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今起浑身发凉。

在得知今夕珞被确诊为分裂性情感障碍时,他很平静就接受了,反正一生漫长,没人能一番风顺。后来去医院陪护,今夕珞抓他挠他、朝他哭、朝他笑,他满脑子盘算的,也只是怎么完美通过慕尼黑工业大学的申请。

他不关心今夕珞的死活,他不只是白眼狼,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对亲人的痛苦无动于衷,每个来自国内的信件和电话都让他烦躁。

他没肝没肺,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姜恕脸上,勾勒出柔软的轮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目光仿佛穿透今起,直抵他的内心:“法官判默尔索死罪,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冷漠。可你不一样,少爷。”

“一样的,不是吗?”今起近乎绝望地说。

姜恕像白天他覆上自己手背那样,轻轻覆上他紧攥床单的手,诚挚地告诉他,“周五晚上你的痛苦挣扎并不是冷漠带来的,而是因为辜负,你觉得自己辜负了某种期待。”

“不是……”今起垂着头痛吟,“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姜恕坚定而热忱。

今起自嘲地看着他,你懂?你怎么可能懂游离世俗道德之外的我?

姜恕把他整只手圈到掌心,指节相扣,“少爷,你能为了池小姐和今女士回到这片土地,就足以说明你不是局外人,你不该因为对学术的执念和期待而否定这一点。你之所以这么难过,只是还不能很好地权衡练习生和学生的关系。”

“你希望我能兼容二者?可是在我这里,练习生和学生永远不能共存。每天假装扮演,失去价值,成为你们的玩偶……我觉得可悲、可耻,可笑。”

“你说假装,可谁又不是在假装?学生在导师面前假装勤奋,儿子在母亲面前假装懂事。角色本身不是枷锁,看待它的眼光才是。”姜恕紧了紧他的指节,“站在研究所里当然更有价值,可也需要偶尔站在这样的舞台上,这里离人性最近。和平年代,没人跟你舞刀弄枪,人性才是最防不胜防的东西。而在这里,你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你所学会的隐忍和察言观色,在不久的将来都会成为保护你所珍视的学术成果的武器。你要学会在不动手的前提下,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东西。”

今起抬眼,灵魂震颤的感觉。这么多年,程处长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他,可他依旧努力练空手道、击剑和格斗,为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身处异国他乡,被歧视的滋味不好过,他想跟他们殊死搏斗,可法治年代,他们乐此不疲地言语侮辱,也不会动手。

身边的朋友依旧叮嘱他“揍死他丫的”,可从没有谁像姜恕这样告诉他,依赖拳脚解决不了问题,圆滑的处世之道和居于峰顶的实力才能。

今起由衷道:“我没想到你还是个辩论家。”

光线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们的手掬在一起。

姜恕挑了一下眉,“少爷能真实地感受,这比任何自我批判都强。成为局外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甘愿判自己死刑。”

眼看这野马又要脱缰,今起赶紧勒住缰绳,“你打算攥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该不会是在报复我晚餐时擅自碰你的手背吧?”

“不会,当然不会,我侍奉您还来不及呢?”嘴角利索,手松了点劲儿,却没有完全松开的意思,盯着对戒的眼睛都直了。

今起也不急,看他想耍什么花样,“看得见吗?要不要给你拿个八倍镜?”

姜恕扣着他的指间抬起,“我很放心,少爷。”

莫名其妙,今起抽回手。

姜恕笑着解释:“我只是在确认少爷对同性的抵触程度,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不喜欢这样。”今起直言,“如果岳沉隼对我动手动脚,我并不介意废了他。反正有你兜着。”

既然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姜恕起身端走牛奶杯,“晚安,少爷。”

门轻轻合上,今起把纸箱抱到床上,终于释怀地打开。他拿起其中一本书,是黎紫书的《流俗地》。

他翻了翻,仿佛身处雨季,雨水落下,潮湿了他,也潮湿了指尖下少女留下的字句:

哥,你走吧,越远越好。

人生到了宽敞地,本就无需形影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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