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份背景成谜、手段莫测、甚至放话要动池家的人,凭什么值得信任?他接近自己,是看中自己“今”姓身份去搭今稷川的线,还是另有所图?
今起不喜欢这样,于不知不觉间丧失主动权。
站在回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姜恕生出的依赖有多危险。
他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就被从内里轻轻拉开。
今起后退半步,姜恕将门无声合拢,入屋前的冷硬已经荡然无存,笑容恭顺,“少爷这是担心我对老爷子不利,还是想回去了?”
讨厌被看穿的感觉,讨厌他诡诈的嘴脸,今起转身就走,姜恕默不作声跟上。
李管家已经静立在大厅,鬓发斑白的老管家则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今起走到老管家面前,声音不自觉放轻:“麻烦您照顾好外公。”
老管家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弯下腰,完成了一个近乎仪式化的鞠躬,这是代主人送客的姿态。宣告老人连最后的情面都不愿给,这比斥责更让人难堪。
回程路上,今起沉默地看着窗外,却不像来时那样专注于流动的绿,而是任由景物模糊成色块。
姜恕开口打破沉寂:“少爷,我想您应该知道,合作期间产生罅隙对项目的影响有多大。”
今起看向李管家,“请在路边停车。”
李管家依言将车停在路边公园。午后的阳光炙烤着空旷的场地,人工池塘泛着浑浊的绿光,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又悄然破裂。
今起转身看着姜恕,“你没有亮全身份。”
“看来瞒不住您了。”姜恕笑得轻松,“我确实债台高筑。不过少爷放心,没有借高利贷,也一定会在规定日期内还款。”
今起凝视他,一个月的相处,其实他并不相信姜恕腰缠万贯。即便对方拥有强大的情报网、周正的装扮和豪华别墅,但日常起居中,姜恕的节俭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别墅明明有洗碗机,他却总是亲手清洗,把用旧的棉布消毒后叠得方方正正收进工具箱。学习品酒时自己不小心弄倒红酒,他当晚就蹲在洗手间搓洗。有时紧急出门处理公司事务,回来半夜都是直接热的剩菜剩饭……
他很接地气,甚至有些过了头,今起毫不怀疑把他扔进猛兽横行的深山他也能活着出来。
他有极强的生存能力和应变能力。
今起又问:“你认识我外公?”
姜恕笑,“只是字面认识。”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抱歉少爷,老先生说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今起轻嗤,“这么早就分你我了?”
姜恕笑着颔首,“当然不会。回去后我会整理出详细文件。”
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再者,就算查明了他的身份又能怎么样,合同之外他们不过是陌生人,“大老板”的威胁也依旧存在。
想通后,今起神色稍霁,看了眼四周,很陌生的环境。可任性要求下车的是自己,碍于面子也不想求助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走,额角开始渗出热汗……又走了走……
姜恕任劳任怨跟着,等今起再一次穿过草甸在桃林尽头碰一鼻子灰,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今起恶狠狠回头瞪他,眼尾泛着热出来的薄红。姜恕敛笑,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珠,“少爷出汗的样子比迷路可爱得多。”
今起有意要发作,好在脑回路还算正常,知道这是他给自己搭的台阶,也就任由带着薄茧的指节掠过太阳穴,有些刺、有些麻。
视线扫过他英挺的眉宇,阳光穿过桃枝落在他的耳后,那里有一道已经淡了的疤痕,所在位置凶险,只要再偏分毫就会致命。
今起看着看着就朝那伸手,还没碰到就被握住手腕,身体所有关节被瞬间锁住。
嗯??
靠!
今起没想到他小题大做,气急地挣了挣,没挣开,姜恕这次没放水,是露了真章。
“你果然没把我当对手啊。”今起戏谑,两人靠得极近,呼吸都扑向姜恕的耳中。
姜恕眼神一闪,换上应付自如的柔音,气息缓缓落在他的耳边:“其实我很好奇,少爷周五精神失常时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才缠得那么坦然,那么紧?”
今起耳廓飞红,忍不住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被放开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噢,是成咬今。”
姜恕疑惑,“程咬金?”
今起噙着万恶贵族的笑,耳廓的红慢慢消散,“我在德国养的宠物狗,成咬今。”
本以为终于可以反咬主人一口的仆人很想抽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看姜恕吃瘪,今起心情大好,“回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姜恕揽着他的腰迅速隐入桃林另一侧,今起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带着蹲伏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几乎同时,三个手持棍棒的混混骂骂咧咧地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经过。
“妈的,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了?”
“再找找!找不到都得兜着走!”
出国留学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看到国人拿起棍棒走上街头,今起说不出的难受,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姜恕身上。
捂着的手稳健有力,虎口和指腹有厚茧,触感粗粝。揽在腰间的臂膀如铁箍,紧贴后背的胸膛硬实,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气息。直到混混的骂嚷声远去,姜恕才缓缓松开手,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四周。
今起沉着眼看他,确信他就是普通人,或许还是个受过很多苦难的普通人。
姜恕回视,说道,“是岳沉隼派来的。”
今起错愕:“岳沉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