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知凑过去看,老周把两个碗放在床头柜上——左边的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表面浮着几点油星,还带着点淡淡的馊味,大概是昨天剩下的;右边的碗里放着个硬邦邦的馒头,表皮裂着好几道缝,能看到里面干硬的瓤,像是放了好几天。这就是他们每天的晚饭,没有菜,没有油,只有勉强能填肚子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连热乎的都算不上。
“先凑合吃点吧。”老周把装着馒头的碗推到江自知面前,自己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咽了下去,“总比饿着强,晚上肚子饿,更睡不着。”
江自知看着那个馒头,突然没了胃口。他想起以前在江氏集团当总裁的时候,每天中午都有专门的厨师做营养餐,三菜一汤,还会根据他的口味调整——他不爱吃香菜,厨师就从来不在菜里放;他喜欢喝玉米排骨汤,每周三中午都会有。那时候的馒头是松软的,粥是浓稠的,里面还会放红枣和桂圆。可现在,他只能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连口热乎的汤都没有。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干得差点划破喉咙,噎得他直咳嗽。老周赶紧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他,粥顺着缺了口的碗边漏出来一点,滴在床头柜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就着粥吃,能好点,别着急,慢慢吃。”又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馒头渣掉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在意,“我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你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不然扛不住护工折腾。”
江自知接过那半块馒头,心里一阵发烫。他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还有碗里几乎见底的粥,突然觉得这半块干硬的馒头比以前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他慢慢嚼着,就着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虽然还是干硬,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至少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还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馒头分给他一半。
吃完晚饭,刚把碗藏在床底下(怕护工来收碗时看到他们分着吃,又要找茬),走廊里的灯就暗了下来——晚上八点了,是护工送药的时间。江自知心里一紧,赶紧坐回床上,拿起枕边那本翻烂的旧杂志假装在看,杂志的封面已经掉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稍微一用力就会破。
很快,老赵的脚步声就来了,比平时重了些,大概是因为下雨,鞋底沾了泥。他推开门,手里拿着个白色的纸包,没等江自知说话,就把纸包扔在他的床头:“吃了,早点睡。别想着把药扔了,我看着你吃。”纸包落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里面的药片隔着纸都能摸到形状,圆圆的,小小的,像两粒白色的纽扣。
江自知拿起纸包,指尖碰到冰凉的纸,心里一阵发怵。他知道这药是什么——医生周明说是“中枢神经抑制剂”,能“缓解认知紊乱”,可他吃过一次,醒来后连贝尔跟他说的“狮子舔耳朵”都记不清了,脑子像被灌了铅,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觉得费劲。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吃,他得保持清醒,得记住那些线索,得等着机会出去。
“赵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胃里疼,能不能不吃?”他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示弱的意思,还故意皱了皱眉,用手捂着肚子。
老赵斜睨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橡胶棍在手里转了个圈:“不舒服?我看你是不想吃吧?告诉你,别耍花样,这药必须吃,不然我就叫两个人来灌你——到时候你更难受。”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个搪瓷杯,走到墙角的水龙头下接了杯温水,递过来,“赶紧吃,我看着你吃,咽下去我才走。”
江自知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拆开纸包,里面是两颗白色的药片,沾着点白色的粉末。他拿起药片,假装放进嘴里,趁老赵低头看水杯有没有接满的间隙,飞快地把药片藏在了舌头底下——药片有点苦,沾在舌头上,涩得他差点吐出来,他赶紧用舌头把药片压在舌根底下,尽量不让老赵发现。
“咽下去了?张嘴我看看。”老赵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盯着他的嘴,像在看个犯人。
江自知赶紧张开嘴,舌头尽量往下压,确保药片不会露出来。他能感觉到药片在舌底慢慢化开一点,苦味顺着喉咙往上冒,他强忍着没皱眉。老赵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样,才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好好睡觉,别想着半夜折腾,不然我饶不了你。”说完,拿起搪瓷杯,转身走了,关门时又是“哐当”一声,震得窗台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等老赵的脚步声远了,江自知才赶紧把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扔进床底下的垃圾桶里——药片沾了唾液,已经有点化开,在垃圾桶里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迹。他喝了口温水,把嘴里的苦味冲掉,心脏还在“砰砰”跳,刚才的紧张让他后背都出了层冷汗,病号服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有点凉。
靠在床头,药效虽然没发作,可他还是觉得头有点晕——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又跟父亲吵了一架,还被老赵拖了一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冷漠的脸,一会儿是母亲递过来的安神汤,一会儿是贝尔画里那双没有瞳孔的狮子眼,黑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想起贝尔说的“狮子晚上会舔人的耳朵,它知道谁是真的,谁是装的”,突然觉得,或许贝尔没疯,或许那个总念叨“房产证被偷了”的刘姨没疯,或许那个记电表数字的年轻人也没疯——疯的是这个把他们关起来、用“病”来掩盖真相的世界,是那些为了钱和权,把亲人当成累赘的人。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隔壁病房传来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又细又弱,透着股说不出的绝望。他侧耳听了听,哭声又没了,只剩下窗外雨点打在铁窗上的“嗒嗒”声,还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又好像听到院子里传来狮子的低吼,闷闷的,混在风声里,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碰到了老周分给他的那半块馒头,馒头已经凉了,却还是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