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缠了一周的冷雨终于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康复中心锈迹斑斑的铁窗,斜斜地切进病房,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斑。江自知是被这道光晃醒的——前几天总被雨雾蒙着的天,突然放晴,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潮湿的霉味,多了点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袜子——是前几天晾在窗户边的,终于彻底干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贴在脚上,又凉又滑。之前鞋底破洞灌进去的雨水,把袜子泡得发皱,现在干了,布料也变得硬挺了些,却比湿袜子舒服百倍。江自知把脚伸进拖鞋,脚趾终于能舒展地分开,不用再蜷缩着抵抗寒意,他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邻床的老周还在睡,呼噜声打得很沉,嘴角挂着点口水,沾湿了枕头上的一块黄斑。江自知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积水还没完全退去,低洼处的水洼像一面面小镜子,映着天上的云絮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梧桐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叶尖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就“嗒”地落在下面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放风的哨声响起时,江自知几乎是第一个走到队伍里的。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鞋底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没有了之前积水浸透的沉重感。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角落的梧桐树——贝尔已经坐在那里了,背靠着树干,双腿伸直,脚边的水洼刚好没过他的鞋尖。
贝尔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多了点淡淡的粉,连左眼角下那颗痣,都像是比之前亮了点。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纸,还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手里的铅笔也换了一支——比之前那支长了点,笔尖削得很尖,应该是偷偷找护工要的。
看到江自知走过来,贝尔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低头画画,而是抬起头,朝着江自知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画纸,嘴角还极淡地扬了一下——那是江自知认识贝尔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哪怕只是很轻的一下,也像这清晨的阳光一样,让人觉得心里暖了点。
江自知快步走过去,在贝尔身边蹲下。贝尔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画纸慢慢递过来。画纸上的黑色狮子,鬃毛画得比之前更细致了,一根根竖起来,像真的要炸开一样。狮子的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电表——画得很像,连表盘上的数字都用铅笔轻轻描了几笔,虽然看不清具体数字,却能一眼认出是电表。电表的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斜斜地指向地下,笔尖的痕迹很深,像是贝尔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生怕江自知看不懂。
“电表……地下?”江自知压低声音问,眼睛盯着画纸上的箭头。
贝尔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的电表,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记什么的年轻人——那个学电力工程的年轻人,正蹲在走廊的墙角,手里拿着纸和笔,低头写着什么,肩膀微微弓着,像是怕被护工看到。
江自知明白了贝尔的意思——让他去问问年轻人,电表的异常是不是和地下的东西有关。他把画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病号服的内袋里,指尖碰到画纸,还能感受到贝尔刚才攥着时留下的一点温度。他对贝尔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谢谢”,然后慢慢站起来,朝着年轻人的方向走。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他的眼镜还是之前那副断了腿的,用红色的绳子绑在耳朵上,绳子已经磨得有些起毛,镜片上沾着点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擦了。看到是江自知,他的警惕才稍微松了点,但还是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护工老赵——老赵正靠在院子的铁门旁,手里拿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没注意这边。
“你找我?”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喉咙说出来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他把手里的纸快速叠起来,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纸上的内容。
“我想问问你,电表的数字。”江自知也压低声音,蹲在年轻人身边,假装看地上的蚂蚁,“贝尔让我来问的。”
提到贝尔,年轻人的眼神动了动,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老赵,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紧紧的纸,慢慢展开。纸是皱巴巴的,边缘还有点破损,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数字,一行一行的,排列得很整齐,看得出来年轻人很细心。每一行数字前面,都标着日期,江自知一眼就看到,每周三的数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圈里还打了个叉,格外显眼。
“你看,”年轻人用手指了指那些圈起来的数字,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最近两周的数字。平时每天的用电量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之间,可每周三晚上,都会突然涨到八百多,有时候甚至九百。”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平时的三倍还多。”
“每周三晚上……”江自知心里一沉,他想起母亲每次来送安神汤,都是周四上午,刚好是每周三晚上之后,“那天晚上是不是有 trucks 来?”
“对!”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江自知会知道,“每周三晚上大概十点多,我都会听到外面有卡车的声音。我偷偷从窗户缝里看过,是那种黑色的厢式卡车,车身上写着‘医疗用品’,可我觉得根本不是。”
“为什么?”江自知追问。
“因为那些箱子太重了!”年轻人的声音稍微提高了点,又赶紧压低,“我看到两个护工搬一个箱子,都得龇牙咧嘴地使劲,脸都憋红了。医疗用品哪有那么重?最多就是药箱、针管什么的,根本不用两个人搬。”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恐惧,“而且每次搬完箱子,护工都会往地下走——就是护工休息室后面那个铁门,平时都锁着,只有周三晚上会打开。”
江自知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地下、重箱子、周三晚上、母亲的安神汤……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慢慢串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地下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