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帝听罢萧彻之言,眼底先掠过一抹浅淡的欣慰。
这孩儿素来温吞,今日倒显出几分担当来。
然欣慰不过瞬息,便被顾虑缠上,眉头重新蹙起,眉宇间的纹路深深深几许。
他抬手抚过萧彻鬓边散乱发丝,动作关切,语气却深沉凝重:“彻儿,婚姻非小家私事,你乃大庆储君,储妃之选便是定未来国母,关乎社稷安稳、世家平衡,断不可轻忽。”
话音稍顿,萧帝目光飘向廊下宫灯,语气添了层深思:
“晚晚这孩子,朕自然是认可的——聪慧、有胆识,不比男儿差。可如今她身后连着江南商农两道势力与民心。立她为储妃,世家勋贵那边恐有非议,江南势力亦需妥帖安置……此事需从长计议,断不可仓促定夺。”
萧彻垂眼,纤长睫羽在眼下投出细碎暗影,手指在锦被下悄悄攥紧。
他早料到父皇会提这些,声线虚弱却字字清晰:“儿臣明白父皇的难处,也知晓储妃之选关乎重大。可儿臣更记得,今日若非晚晚姐姐跳水救儿臣,儿臣早已溺毙池中。蜚语如刀,积毁销骨,她为儿臣舍命,对儿臣有情,若事后因流言毁了名声,儿臣岂不是置她于不义之地?”
“你说她对你有情?”萧帝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莫非你二人在江南共处时,已生了私谊?”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萧彻微微抬眼,眼底仍有病色,却多了几分坚定,“晚晚姐姐助儿臣在江南推行新政,助儿臣厘清商税、赈济灾民,其才识远胜寻常世家闺秀。今日舍命相救,这份情意,儿臣不敢辜负,也不能辜负。”
萧帝闻言沉默。
帝王行事,素来要权衡利弊。
若仅是儿女情长,他或许会顺遂儿子心意,可牵扯江南势力与世家舆情,便由不得他随性了。
况且万一只是晚晚那丫头乐于助人呢……这也谈不上什么情不情的,她在宫里与太子也不甚熟络……真不是自家儿子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底暗自斟酌。
一旁的高贵妃适时上前,鎏金步摇随她动作轻晃,声音依旧温婉浸蜜:
“皇上,太子殿下重情义,是好事。可储妃之选需循礼制、顾舆情,还要看出身。若仅凭救命之恩草草定夺,恐落天下人皇室婚姻轻贱、不重礼法的口实,亦难服世家勋贵之心。”
苏意晚如今是江南民心所向,她怎能眼睁睁看着江南这块肥肉落入太子之口?
“贵妃此言差矣。”萧彻当即开口,“晚晚姐姐的才识,不是出身能界定的。她在江南显露的控御力,多少世家勋贵小姐能及?若她成了储妃,助儿臣稳住江南商农两道,便是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添力。”
“好了,莫要争了。”萧帝抬手打断二人,“储妃之选关乎国本,待彻儿病愈,朕自会召朝臣共议,况且需先问过宁安公主本人意愿,方合礼制。你此刻身子虚,先安心静养,旁的事不必多思。”
萧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暗光,看来这把火烧的还不够烈,事后还得添柴才是。
他随即收敛神色,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轻轻颔首:“儿臣遵旨。劳父皇费心,只求父皇莫让有情有义之人受了委屈。”
萧帝没再多言,只嘱咐太医好生照看太子,转身往外走。
刚到殿门,他又回头望了眼床上的萧彻。
这孩儿今日言辞有条理、进退有分寸,竟不复往日的痴傻懵懂,倒像是……开了心智。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闪过:莫非先前彻儿痴傻,是因七窍未开,如今动了少年情意,反倒通了心智?
若真是如此,便是天大的好事——储君聪慧,方能承继大统。
萧帝心底轻叹:苏兄在天有灵,莫非是你护着朕的孩儿,也护着这大庆江山?
只是这念头他没宣之于口。
他总不能拉着儿子问“你是不是不傻了”,这般话既失帝王体面,也伤孩儿自尊。
还是往后多留意彻儿言行。
若这孩儿真的恢复了聪慧,便是了却他多年的心病,也是大庆之幸。
……
谢辞刚背着苏意晚走出暖阁不久,就遇到了秦冉。
她见苏意晚面色绯红地被谢辞抱在怀里,面露不悦。
“谢大人这是……”虽说她心里敬重谢辞,但深宫内苑,外臣与未出阁的公主面红耳热地拉拉扯扯,怎么看都是不妥。
况且她们如今处境本就步履维艰,处处掣肘,被穿小鞋,更是容不得行差踏错。
看出秦冉眼底的揶揄与指摘,谢辞光明磊落地把手松开。
可苏意晚却没有顺势落地,还是稳稳地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谢辞身上。
甚至或许是察觉到腰间托举力道消失,她腿又往谢辞腰间上扒拉了扒拉,紧紧钳住他脖子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头也像个极力寻求安全感的孩童般往谢辞胸口更深处埋了埋。
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嗯~要抱抱,抱紧紧……”
谢辞一脸无辜地摆摆手。
秦冉:“……”就真的很无语。
“她这是……怎么了?”看来这深宫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她就一会儿没把人盯住,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中毒了。”谢辞一本正经道。
秦冉:……什么毒能把人变成这副娇滴滴粘人精的模样?不会是她想的那种吧。
“嗷,那要我帮忙吗?大人总不能这样和我家公主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地在这闲逛吧……这不成体统吧。”
秦冉说着便欲把苏意晚往自己怀里搂,谢辞也没有阻拦,反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事实上他摆这副姿态也不是不无道理,因为即使秦冉使出倒拔垂杨柳的劲,也难以把苏意晚从谢辞怀里挣脱分毫。
她整个人就像被孙悟空的定海神针钉在谢辞怀里了。
秦冉放弃了。
“还是劳烦大人帮忙把我家公主送回寿康宫吧。”再这样下去,被人看到是他们三个人在此拉拉扯扯就更解释不清了。
“回寿康宫?”谢辞冷哼一声,“你们那寿康宫除你之外怕都是高贵妃的眼线吧……她这副模样回了寿康宫能有好儿?还是那下毒之人同情心泛滥肯为她解毒?”
“大人这话的意思是……公主这样是高贵妃所为?”
谢辞不置可否。
秦冉沉默了,确实,高贵妃连碗姜汤都要克扣寿康宫,遑论为她解毒?
况且公主此时神志不清,回寿康宫同羊入虎窝无异。
思及此,秦冉跪地叩首,“那就有劳谢大人了,求谢大人万万医治好我们家公主。秦冉会在宫内想办法替公主周全。”
谢辞此刻无法腾出手去搀扶秦冉起身,只重重点头道,“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
暮色如沉墨,马车在谢府后门停稳。
谢辞没叫仆从搭手,弯腰将苏意晚打横抱起。
内院的青石板路铺得平,他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捧着盏倾了半的热茶。
进了卧房,他将人轻轻放在铺着锦缎的拔步床上。
烛火正摇,帐幔后的倩影晃得像水里飘摇的胭脂。
他正要转身,手腕就被苏意晚攥住。
她眼睫颤了颤,未睁眼,只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声音酥软像化不开的蜜糖,又带着稚童的撒娇语气:“别走……”
谢辞喉结滚了滚,俯身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耳垂,冰凉的指尖瞬间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
“乖,我去叫人来医治你。”
他这副哄小孩的温柔态度看得府里众人暗自咋舌。
这还是他们那个平日里那个冷言冷语杀人于无形的主子吗?
“赶紧把林时安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