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柜门被拉开,里面躺着的尸体一同展露了出来。尸体白得几乎能发光,他的嘴唇却有些发灰。尸体的右脚大脚趾挂着吊牌,上面写着:
邹逸农 急性心肌梗死 2016年2月13日
盛青璇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忽然轻笑一声,她还是不敢相信。她想对男人说:“别装了,这次的恶作剧不好笑。”
但是接下来理智让盛青璇不得不面对事实,于是她爆发出了这辈子最痛苦最剧烈的悲泣。她抚摸着男人冰凉的手,记忆中那柔软温暖的手掌此刻已经僵硬。
太平间的员工对这种分别已经司空见惯,他机械地劝慰:“盛女士,请节哀。”
之后便是葬礼,来的人很多,有一些盛青璇甚至不太熟悉。基本上是邹逸农曾经的同学和同事,也正是这一刻,她忽然对自己相伴数年的丈夫感到陌生,因为她甚至说不出丈夫具体的工作内容。因为邹逸农一直的说辞就是:“我是做一些数据处理的。”
最后,邹逸农被推入焚化炉,烧得只剩一捧灰。盛青璇买了一个昂贵但素净的骨灰坛,但这是邹逸农最后的存在,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小家。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没有开灯。然后她开始播放邹逸农曾经给她发过的语音,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最后带着眼泪睡去。醒来之后,这样的过程又再重复一遍。
邹逸农是在工位上过世的,虽然按理说这和公司关系不大。但是Alpha公司还是赔付了一大笔抚慰金,数额大到盛青璇这一辈子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不过Alpha科技是一家大企业,不差钱。
盛青璇怎么也吃不下东西,她总是下意识地做邹逸农爱吃的菜。这些菜在餐桌上放到冰冷,最后一口未动地就被她倒进垃圾桶。她太久没去上班,最后公司不得不将她解聘,不过她不在乎,早就准备辞职了。
不到一个月,她瘦得几乎脱了相,她唯一的朋友宋桃来家里看她时,差点没惊掉下巴。
“亲璇,你不能一直这么沉沦下去。逸农已经走了,你要接受现实。”宋桃不想说得太直接残酷,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说辞。
“啊,你说什么?”盛青璇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宋桃身上。
宋桃抱住盛青璇,说:“我很难过,因为我没法亲身体会你的痛苦。但是,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你饿吗,我要不要给你做点东西吃?”盛青璇还是意识不清,她因为哭得太多,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宋桃叹了口气,她感觉很无力,但还是尝试提出办法尽可能让盛青璇出门而不是一直待在这个伤心之地:“明天,你和我去教堂。我们去做礼拜,你也可以为逸农祈祷,也许你会好受点。”
“好,你饿吗,我给你做饭?冰箱里的食材还够做几道菜,刚好都是逸农爱吃的。”盛青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桃背上了包,准备离开:“店里还有事,我得去处理。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记得穿得整齐一些。”
宋桃十分准时地到了盛青璇的家,不出她所料,盛青璇还在睡着。这阵子盛青璇都是这样,夜里一直哭到半夜后睡着。但是现在不是睡的时候,宋桃强行拉起精神萎靡的盛青璇,逼着对方洗漱穿衣,然后出门前往教堂。
两人去的是顺安福音教堂,正好是周日,来礼拜的人很多。她们选了一个后排的位置,看着不断涌进来的人逐渐将教堂坐满。接着神父开始在讲经台带着大家一起祈祷,然后唱圣歌,众人又排队领取圣饼。
整个过程盛青璇都表现得十分虔诚,祷告时她紧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宋桃希望这能让她好受一些,而不是一直沉浸在失去邹逸农的痛苦中。
等一切结束,盛青璇表示自己还想在教堂再坐一会儿。宋桃本想着陪着她,然而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
宋桃走到一边通话,过了一会儿为难地走了回来,对盛青璇说:“青璇,店里还有些事,我得去处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盛青璇难得有些精神,她摇摇头,说:“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宋桃有些担心,不过盛青璇坚持要留下。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对方,于是只能先离去。
宋桃走后,盛青璇看着教堂两边的精美雕花石柱,想到了与邹逸农的婚礼,也是在一个欧洲国家的小教堂里进行的。她不禁有些黯然神伤,只能尽可能搜寻那些美好的回忆,不让自己持续地悲伤。
在盛青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时,她完全没注意到一个人走了过来,就坐在她的身旁。
“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面对失去。纵使回忆之路布满荆棘,我们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浸其中。”那人开口道,像是在对盛青璇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人的声音听起来甜美又温柔,让人不自觉地沉迷。
盛青璇有些吃惊于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事,于是转过头看这人。这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女孩,面容精美得像是一个洋娃娃。她留着一头刚齐肩的波浪卷发,其中有一缕染成了渐变的蓝紫色。她穿着一件丝绸的青绿色的束腰长裙,然后外加一件白色的蕾丝披肩,脚上是一双橄榄绿的麂皮细跟高跟鞋。三月的顺安刮起风来还会有些冷,她却穿得如此单薄。
“你怎么知道…”盛青璇迟疑地问出口。
女孩笑靥如花,自来熟一般伸手整理了盛青璇有些凌乱的发丝:“我能从你的眼睛中看出你的悲伤。你最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吗?”
盛青璇觉得这女孩的声音真好听,差点没回过神来:“嗯,我的丈夫刚过世。”
“你感觉怎么样?”女孩关切地问。
盛青璇苦笑一声:“说实话,很痛苦。我每晚都哭着入睡,我感觉那个家里冰冷无比。他走了之后,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你或许不相信,但是我能体会你的感受。那种感觉,就像把心脏活生生地掏出来,放在滚烫的木炭上慢慢炙烤。那种痛,只有同类才懂。”女孩语调婉转,像在唱歌一样。
盛青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问道:“你也失去过什么人吗?”
“当然,我的孪生妹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们不过十几岁。”女孩眼神中有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忧伤。
盛青璇觉得自己勾起了对方的伤心回忆,有些自责:“抱歉,节哀。”
“为什么要道歉?我现在很快乐,因为她一直在我身边,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女孩欣然笑着。
盛青璇很疑惑,问:“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说很难理解,只有亲身感受后,你才会知道。”女孩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十分神秘。
“亲身感受什么?”盛青璇被勾起了兴趣,想要知道更多。
“你至爱的人,从死的那一边回来,然后再也不离开。”女孩脸上再无笑意,看起来很严肃。
盛青璇正想说对方在说胡话,但是很明显女孩看出来她的想法。女孩并不着急,而是从身旁拿出一个长方形盒子,在这之前,盛青璇都没发现这有一个盒子。女孩将盒子递给盛青璇,并示意她打开。
盛青璇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轻轻揭开了盖子,然后在酒红色的天鹅绒布料之上,放着一朵花。这花是盛青璇从未见过的品种,它的花瓣是粉紫色的,十几片花瓣包围着中心的乌黑的花蕊,但未完全盛开。花枝是青绿色的,长长一条,上面长着两片细长的绿叶。从盒子中,花散发着一股清幽的香味,那味道勾起了盛青璇的回忆,那是邹逸农和她一起去露营时,周围弥漫的松树的清香。
盛青璇看了看这朵花,又看向女孩:“这是什么花?”
“它的名字叫做‘爱意’,只需要插入有水的花瓶中,它可以活整整一个星期。只要它在,你爱的人就会一直在。”女孩温柔地将盒子盖上,“别让香味都逃走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盛青璇不相信这可笑的说法,她开始怀疑这可能是什么不好笑的恶作剧。
女孩捂嘴笑了一下,说:“因为我知道你会需要这个的。我看得出你并不相信我说的,但是放心,你试过之后,就会真的了解它。”
“你要收多少钱?”盛青璇还是有些提防对方。
“钱?”女孩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但是笑声却好听得让人发颤,“亲爱的,我不需要这个。我们只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拿着吧,就当是我们初次相识的礼物。”
盛青璇摸不着头脑,但是暗自也觉得有些心动:“好吧,谢谢你。”
女孩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但是被盛青璇叫住:“抱歉,但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孩甜美地眨了眨眼:“为何不保持点神秘感,你叫我J小姐吧。”
“J小姐…”盛青璇轻声重复了一遍。
女孩轻轻抚平裙子上的褶皱,然后说:“如果这个真的对你有用,甚至你还需要的话,欢迎你随时来找我,我每天都在这里。”女孩捋了捋头发,“再见,青璇。”
盛青璇看着J小姐越走越远,手里拿着的盒子已被她捏得温热。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告诉过J小姐自己的名字了。
盛青璇回到了家,她一踏进房门,邹逸农留下的痕迹就开始敲打着她,提醒她斯人已逝。她又啜泣起来,哽咽着瘫倒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做。忽然间,她看到了J小姐给她的盒子,又想起盒子里的那朵花。
“我真是疯了。”她自言自语道,觉得自己相信J小姐的话真是不可理喻。
可是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任何能实行的办法了。于是她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透明的花瓶,往里面倒了一半的自来水。接着她拿来盒子,将其打开。盖子一揭开,花的香味就扑鼻而来。明明是同样的味道,可是却让她想起了柑橘和柠檬的清香。邹逸农周末喜欢切开一些柠檬或者橘子,让它们的果香自然地散发。
盛青璇轻轻拿起花,然后放进了花瓶中。接着她就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花,同时闻着花的香味,回想着和邹逸农一起经历的一切。她一直坐着,花因为有了水分的滋养,开始慢慢开放。彻底开的花,变得极为妖艳美丽,那浪漫的粉紫色,是梦一般的颜色。
盛青璇想到J小姐说只要花在,在意的人就会出现。于是她一直等待着,直到太阳彻底下山,黑暗笼罩了整间屋子。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我真是个傻子,相信这些哄小孩的谎话。”盛青璇抱怨着。
但是她忽然发现,从花开的那一刻直到现在,她一直感觉很安心,也没再哭过。花的味道就像邹逸农的拥抱,呵护着她。
于是她打消了把花扔掉的想法,而是将其放在餐桌上。接着她回到卧室,准备睡一觉。她躺在床的一边,另一边是邹逸农睡的位置,她故意留了出来。她握着邹逸农的睡衣,上面还残存着他的味道。她将头埋进衣服里,闭上眼睛,等待睡意来袭。
按往常,她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把自己哭睡着。但是今天,她十分冷静。不仅如此,困倦很快就袭来,她在迷迷糊糊中,浅浅地打着盹。
忽然,她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往下凹陷,像是有人躺了上去。接着,便是轻微的气息声。那个声音,就是邹逸农睡着时轻声的呼吸声,她不可能记错。
他回来了。
这个想法钻入盛青璇的脑海中时,下一刻她就感到惊恐,这分明是有人闯入了家里。她顿时清醒,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她刻意空出来的位置。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床垫平整,没有凹陷。那呼吸声更是无影无踪,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而已。她开始觉得自己因为被J小姐的话影响到这件事有点可笑,然后她才发觉,就算在卧室里,她还是闻到了“爱意”的清香。
因为昨天的情况,盛青璇没有睡得很熟,但是也是这一阵子以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她起来后,觉得身体比起之前畅快了许多,同时难得地感觉到饥肠辘辘。她走到厨房,准备做点早餐。
她拿出一盒鸡蛋,还有香肠。接着准备拿牛奶,但当她拿起牛奶时,却觉得这牛奶的盒子很轻。她没记错的话,牛奶买来之后就没有开封过,一夜之间,牛奶好像减少了许多。
盛青璇检查了牛奶,发现已经被人为打开过了。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因为这家里除了她就没有其他人了。这时她又想起,邹逸农的习惯就是拿起牛奶打开就喝,因为不倒在杯子里这件事已经被她说教过好几次了。
所以,是邹逸农喝的吗?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很可笑,转而认为只是自己晚上恍惚间喝掉的罢了。
盛青璇做了炒蛋和煎香肠,就着剩下的牛奶完成了早餐。接着她坐在餐桌旁发呆,花瓶里的花散发着阵阵幽香。这一次,这种香味的感觉又发生了变化,闻起来,像是邹逸农睡衣上的味道。
她沉浸在香味中时,忽然听到书房那一边发出一声巨响。这让她吓了一跳,然后立即前往书房查看是什么情况。她打开书房门,就发觉书桌上方的架子上,一盆邹逸农种植的多肉植物无缘由地掉了下来。花盆落在桌上裂开,泥土撒在了邹逸农平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上。
盛青璇有些心疼,这些是邹逸农为数不多的遗物。她赶紧拿来抹布开始打扫,好在家里还有邹逸农还没用的空花盆,她将多肉转移到新的花盆里,重新放到架子上。扫干净笔记本电脑上的泥土后,她发觉电脑的外壳被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她抚摸着凹痕,忽然间黯然神伤。
“青璇!”邹逸农的声音忽然从房间外传来,如此清晰,绝不可能是听错了。
盛青璇震惊地往门外走廊看,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出去。
“青璇!”又是一声呼唤,听起来有些急切。
盛青璇不再犹豫,快步跑出书房,生怕那声音消失不见。她走出书房的一刹那,便听到了敲门声,以及宋桃在叫喊着她的名字。
果然还是自己听错了,邹逸农早就不在了,她到底还在妄想着什么?
盛青璇打开门让宋桃走了进来,对方看她竟然这么早就起床,还有些惊讶:“我以为你还在睡呢,想着要不晚点再来。”宋桃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好香啊,什么味道?”
“啊,我放了点花在家里。”盛青璇敷衍着应答,并不想解释花的具体由来。
宋桃又吃了一惊,在她看来,没想到只是去了一趟教堂,盛青璇状态能变得好这么多。
“你怎么来了,吃早餐了吗?”盛青璇搜索着冰箱,拿出一些还算新鲜的水果,倒了一杯宋桃喜欢的果汁,端到对方面前。
宋桃点点头,拿起了一片切好的苹果嚼了起来:“吃了。我只是想着不知道你怎么样,所以来看看。不过你似乎状态好多了,昨晚应该睡得不错。”
“还行。这阵子真的辛苦你了,又要忙自己店里的事,还要费心力来照顾我。”盛青璇用自己的手盖住宋桃的手,“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桃子,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桃有些感动,紧紧握住盛青璇的手:“只要你能走出来,付出什么我都不在乎。”
宋桃陪盛青璇待了大半天,下午二人还难得去超市买了菜。看到盛青璇精神状态这么好,宋桃欣慰了许多。晚上,盛青璇甚至亲自下了厨招待宋桃。要知道,近一个月,都是宋桃哄小孩般劝着对方进食。
盛青璇三下五除二就做了好几道菜,在宋桃期待的眼神下,一一端上了桌。宋桃定睛一看,心里又开始隐隐担心。这些菜,都是邹逸农爱吃的。
宋桃下意识看向邹逸农的骨灰坛,然后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为了不扫兴,她笑着说:“盛女士手艺还是不减当年啊。”
盛青璇对这个赞美很受用,忙着给宋桃夹菜。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的菜是按着谁的喜好来烹饪的。她只是按照往常那样去做而已。
饭后,宋桃帮盛青璇洗了碗。菜做得太多,不得不把没怎么动过的剩菜放进冰箱。
“我说,你下次做菜按着人头来做。剩菜这么多,以后吃了不健康。亚硝酸盐不知道吗?”宋桃假装抱怨着,其实还是关心着对方。
“哎呀,剩菜留着,逸农吃呗。”盛青璇话刚出口,就发觉不对。
二人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宋桃岔开了话题,她担心再把盛青璇弄哭了。
宋桃没待太晚,确定盛青璇没有什么事就离开了。而盛青璇或许是今天做了太多事,很早就感觉到困倦。她准备睡了,再进卧室前,她将整个花瓶带进了卧室。
那一晚,盛青璇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在梦里,她梦到了和邹逸农拍婚纱照的那天。她穿着定制的婚纱,邹逸农含着热泪看着她,赞美着自己的妻子。他们在草坪上拿着透明的气球,根据摄影师的指令做着各种动作。
“我爱你。”邹逸农看着盛青璇的眼睛。
“我也爱你。”盛青璇热情地回应着。
邹逸农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邹逸农的声音就在盛青璇的耳边回旋,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看着昏暗的卧室,又只剩她一个人。她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翻起了床头柜。她掏出了相册,开始翻看起曾经的婚纱照。她痴痴地笑着,明明是曾经的回忆,她却带着憧憬。
看了整整半小时,盛青璇终于放下了相册。她走出卧室,来到厨房,准备把昨天的剩菜当作早餐解决掉。但当她打开冰箱,往里看时,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从头凉到了脚。
冰箱里的剩菜全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两个空盘子。最重要的是,盘子旁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
“美味!都是我爱吃的,谢谢我美丽的妻子。”
那是邹逸农的字迹。
盛青璇拿出便条,坐在了地上。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事实,这个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这时她想到了卧室里的“爱意”,她将其拿了出来,仔细观察着这朵花。
花还开着,香味依旧,没有任何异常。这让她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这花真的有招魂的效用吗?J女士并没有骗她?又或者说,是香味能够致幻?但是,幻觉应该不能够吃掉剩菜吧。
她决定出门去教堂,找J女士问个明白。她正准备换衣服出门时,听到了书房内传来的声响。那是邹逸农的声音,他正在打游戏,和队友们高声沟通着。
盛青璇颤抖着手扭开了书房的门把手,当她推开门之后,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邹逸农就坐在那里,手指操作着键盘和鼠标。戴着耳机的他不时发出几声指挥,接着因为胜利开始举着手欢呼。因为感觉到有人在后面,他摘下耳机回头看去。看到是盛青璇后,他灿烂地笑着。然后他离开椅子,走到她身边,紧紧抱住了她。
盛青璇几乎被高大的邹逸农包裹住,这样熟悉的感觉,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内心中,她还是不敢相信,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想同样抱住他,享受这一刻。他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和曾经一模一样,盛青璇抚过他皮肤上细细的汗毛,用额头感知着他的胡茬带来的摩擦感。
他们拥抱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不舍地分开。盛青璇擦干自己的眼泪,然后想起了什么。
“你跟我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盛青璇拉着邹逸农的手就要往家外走。
邹逸农搞不清楚什么情况,问:“我们要去哪儿?去见谁?”
“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盛青璇打开门,紧紧牵着邹逸农,踏出了门。
就在她穿过房门时,她忽然感觉手上一空,原本手中邹逸农的手掌如融化一般消失。她吃惊地回过头,发觉邹逸农整个人都已经不见了。她呆在原地,那种因为失去而带来的巨大落差伴随着心痛再一次朝她袭来。她差点支撑不住只能扶着墙勉强不会倒地,但是她知道没有时间去悲伤,她需要和J小姐谈谈。
盛青璇赶到顺安福音教堂时,礼拜才结束不久。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走出教堂,只留下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室内。她往里面张望,一眼就看见了J小姐。对方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J小姐。”盛青璇知道打断别人的谈话是不礼貌的,可是她现在急切想要知道答案,等不了这么多。
J小姐抬起头,看到了盛青璇。她好像知道盛青璇迟早会来,一点也不惊讶。她告别了那个中年女人,然后起身拉着盛青璇来到一个僻静处。
J小姐还没开口,盛青璇就忍不住问出口:“你给我的花,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能让你爱的人起死回生的花。”J小姐动人的嗓音从她的薄唇中飞出,直勾人的心魄,“你看到他了不是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盛青璇摇摇头,继续追问:“那个花是有致幻的作用还是什么情况?”
“不,它是真的把你爱的人带了回来。”J小姐说,她看到盛青璇还准备问什么,立即打断了她,“但是,他的形象,只会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他不是,也不会是你的未来。你可以理解为,他是一个只要花香存在,他就会一直存在的鬼魂。”
“那为什么?我想带他出门,他却消失了?”盛青璇不解地问。
“我说过了,只有花香存在,他才会存在。那朵花的味道,没有办法占满整个室外。”J小姐手臂上挂着一个小挎包,她开始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一朵花最多存活一周,你的那一朵,应该也差不多到时候了。所以,你还需要吗?”
盛青璇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需要,从今以后,我都需要它。”
J小姐轻笑一声,像是黄鹂鸟在歌唱。她拿出一张卡片和签字笔,递到盛青璇面前:“填下你能接受花的地址,从今以后,每一周,都会有人把花送给你。”
盛青璇二话不说接过卡片开始书写,她从未如此渴望过,能够再次见到邹逸农。只要他还能存在,她不计一切代价。
写好后,盛青璇将卡片交回J小姐。J小姐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地址:圣灵路达斯公寓1803号。她笑了笑,把卡片收回到包中,接着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盛青璇叫住J小姐,“你真的,不准备收费吗?”
“亲爱的,不需要。”J小姐笑眯眯地回应。
“可万事总有代价不是吗?你究竟想要什么?”盛青璇还是怀疑。
J小姐捂嘴笑了十几秒,然后看向盛青璇,眼神中分明没有丝毫笑意:“亲爱的,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想要的了。”说罢,J小姐彻底离开了教堂。
交给J小姐家的地址的第二天,就有人将“爱意”送了过来。虽然盛青璇根本没看到送花的人长什么样,门铃一响,装着花的盒子就放在门外的地上。
一开始的几天,邹逸农像是回忆的碎片,时不时会在家中出现,然而没过多久,他就会消失。但是时间一长,他存在的时间就越来越长,到后来,就干脆不消失了。
盛青璇在邹逸农的怀中醒来,对方还在熟睡着。她看着阳光照射在邹逸农的脸上,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轻柔的呼吸听起来就与他从前没有区别,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他确实活着,最起码在这个家里是这样的。
盛青璇还想多温存一会儿,忽然就听到门铃声,伴随着宋桃的呼唤。她猛然坐起,惊醒了邹逸农。
“青璇怎么了?”邹逸农揉着眼睛问。
盛青璇快速下了床,找了一件薄衣服披在身上,对邹逸农交代道:“你待在卧室里,先别出来,也别说话。”说完,她合上卧室门,去给宋桃打开了家门。
“好几天没来了,我有点担心,所以来看看你。”宋桃提着很多菜走了进来,然后直接开始在厨房整理,“你怎么样?”
“我很好,真的。”盛青璇撩去遮住视线的乱发,抱着手靠在墙上看着宋桃忙前忙后。
宋桃看了盛青璇一眼,笑着说:“看出来了,你确实状态不错。”
盛青璇看了一眼放在餐桌上的“爱意”,回应道:“都是因为那朵花。”
宋桃从冰箱中抬起头,看了看“爱意”:“挺好看的这花,闻起来也很香。什么品种啊,能让你心情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它很有用。”
“有用?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一朵花。”宋桃皱了皱眉,合上了冰箱门。
盛青璇不想隐瞒自己最好的朋友,她走上前拉着对方的手,激动地说:“你说这花很香,这个味道,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看着盛青璇满怀期盼的眼神,宋桃一时不知如何招架:“很香,和其他花的味道有点不一样。不过能让我想起谁?”
“逸农啊!”盛青璇开心地说,但是看到宋桃担忧的神色又不得不收回了笑容。
“青璇,你真的没事吗?我以为你说你好了,是你走出来了。”宋桃满眼都是关切。
盛青璇知道只是嘴上说,她无法让宋桃理解这一切,于是她一边拉着对方往卧室走,一边说:“我不需要走出来,你来看,你马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