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柳摇摇头。
“就连生辰礼也不行?”
“不行。”
眼见着江朝南咬紧牙关。
这小祖宗要发脾气。
郑柳忙朝身后的云林道:“对不住,能否让我同他单独说几句话?”
云林看向江朝南,对方没有作声,于是他默默告退,找郑九一二人去了。
郑柳把江朝南拉到一块石头上坐下,自己则随意坐到他对面道:“少爷,你晓得江老爷放出去的一亩田地,一年至多能产多少粮吗?”
江朝南把袖子抽出来,不理他。
郑柳也不期望对方能给他答案,便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无旱无灾,收成顺利,至多四石稻米,而脱壳后,至多只剩三石,也就三十斗。”
郑柳话音一顿,兀自看向他。
江朝南脸皱成一团,不解对方为何同他说这些。
“除去地租两成半与赋税一成,再除去期间的各种杂税,自家能留下的至多不过十五斗。”郑柳接着又往下说,“而今县里粮食,一斗卖十五铜钱,十五斗也只有二百二十五铜钱……”
……
江朝南看对方嘴一张一合就车轱辘似的念出大串数字,令他头脑有些发昏,也不知这笔账在郑柳心中盘算了多久才记得如此清晰。
到最后他只听着郑柳说道:“三口平民之家一年至多收入三或四两”当然这是在最好的情形下,往往远达不到。
江朝南回忆起上次随手让云林扔给郑九一的小块碎银,约莫也就是郑柳一家小半年的收入……
他隐约明白为何对方不肯收下生辰礼了。
——他确实不该将这块玉送出去,他手边随便一样东西的价值,可能是许多人一辈子也攒不起来的。
这回轮到江朝南不言语了。
郑柳将憋在心头许久的话一股脑吐出,不由心底暗自叹气。
没到至今自己居然有股子大哥说教的意味。
他从接过盒子打开的那一刻,就清楚江朝南是及其花了心思的。
“我当你是朋友,不想欺瞒于你,”郑柳总算正面回答对方最开始的问题,“更不想收下这份礼,让它时时提醒我与你之间的身份差距,从而让你我关系疏远。”
江朝南紧抿的唇放松下来,声音低低道:“那我总不能没有生辰礼吧?”
“无事,也不差这一回。”郑柳像往常对郑小妹一般,捏捏他的手。
“既然你我是朋友,”江朝南头撇向一边,“别叫我少爷了。”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江朝南一恼,他觉得自己蠢透了,这人就是为了不收那份礼说好话来哄骗自己的,偏偏自己还吃这套对方惯用的伎俩。本质上还是和云林一样恶劣!
他手上使劲欲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朝南。”
郑柳感觉到那只不断挣动的手一僵,然后他便看到这小少爷从耳朵到脸最后到脖子迅速爬上红意,像只从立夏骤然到寒冬的十二节虫。
江朝南猛得侧身,此时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热气。
这是第三个除父母以外的人叫他的名字。
“嗯。”良久,江朝南才应了声。
谁知对方突然似想起什么,转身又问道:“那些字是谁教你的?”
郑柳有些许意外,旋即坦言道:“我大哥。”
从两岁起,每每散学后,郑杨总会带着他到后屋教他认字,如此便是教了两年。
“不过……自从爹娘去后,大哥没有闲心再教我了。”
江朝南不自觉的就要问他是否想念书,又突然意识到刚刚郑柳与他说的那番话,张嘴良久硬是没说出半句话。
郑柳见他那副呆呆傻傻的表情又没憋住笑。
江朝南回过神,竟也没恼,他的表情舒展开,“往后我来教你。”
郑柳:“……”
“怎么……”
“好。”郑柳笑着应声。
——
郑九一见两人回来,氛围十分融洽,八卦地凑上来问小少爷送他什么好东西。
得知好东西是教郑柳认字时,郑九一满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心觉得此人多半有病。
郑九一为此打抱不平,在江朝南耳边嚷嚷,对方忍不了聒噪快步走到前方。
前面二人你来我往,郑柳在正后看得欢乐,突然感觉身边有人暗中递给他个盒子。
郑柳又见着个木盒,吓得差点扔地上,云林一把按住他道:“这是我准备的。”
郑柳很是讶异,对方居然会给他准备生辰礼。
“并非是什么贵重之物,放心收下。”
“多谢。”郑柳将其接过。
等几人打闹着回去,太阳已经彻底落下,终究是要各自散去了。
他们互相道别。
郑柳往家里走。
“郑柳,”江朝南喊住他。
郑柳转身。
江朝南笑起来。自两人相识,对方从未笑得如此生动过,让他本来很好看的脸显得更加明媚。
他对他道:“生辰吉乐,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