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筝听着空中炸开的焰火声,仔细打量了一番阿朝的娘亲。
衣着朴素,挽起的发髻上一个发饰也没有,已有细纹的通红眼角因着失而复得划下几行欢欣的泪。
她嘴里喃喃念着:“阿朝、阿朝……”
阿朝替她拭净了泪,乖巧地回她:“娘,我没丢呢。”
她却依旧难过,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坠向地面。
阿朝捧起她的脸,哄着她笑:“娘!旁人看笑话啦!”
欢梦似是反应过来,站起来背过身子擦了擦泪,复又转回来,泛红的眸子扫过几人,强颜欢笑道:“见笑了。”
她牵着阿朝,怜惜地嗔道:“你跑哪里去了,娘很久没见你了。”
“不过两日嘛,白天我到处找娘,晚上睡在柴草洞里。”
阿朝讲的纯粹,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不仅欢梦不忍,舒荑也蹙起眉头来,慷慨插话。
“去我家住好了。”
闻言,欢梦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住,然极快调整好状态,生怕旁人瞧出她的破绽。
“多谢姑娘了。”她轻轻回道。
宋云筝瞥开目光,看向舒荑,不由感叹她的阔绰,但还是多嘴建议了一句。
“你要不要许他们些银钱,出去住个客栈。”
舒荑拧眉不解:“我家有空房间。”
宋云筝凑近她低声阴谋论道:“你没听说过路边的人不要随便捡回家吗?”
“…….”舒荑点着她的脑袋将她抵回去,“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听劝。但是,”她将自己浑身抖了一遍,伸出空空两手,“你忘记我们没钱的事了?”
宋云筝一拍脑袋,恍然道:“好像是的。”
于是几人领着这对无家可归的母子回了舒府。
回府的途中,为了解决晚膳,宋云筝与阿朝兜了一堆宴席上的吃食,打算带回去一道吃。
欢梦寸步不离地走在阿朝旁侧,舒荑同宋云筝咬耳朵:“我要比你们晚几日回宗门。”
宋云筝脱口而出:“我知道,你要等你伯父回来见上一面。”
“??”舒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伯父出远门了?”
宋云筝一愣,“对啊,我怎么知道?”
她啃了两口梅花饼,不以为意地含糊甩锅道:“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先前同我讲的。”
舒荑懒得较真,从她手中拿走一块饼,塞进嘴里。
“这回若是见不到伯父,回了宗门,还不知下回什么时候可以再下山了。”
宋云筝没了回音,舒荑快走两步侧首看她,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盯在前头欢梦的背上。
“你是觉得哪里不妥?”
宋云筝十分丝滑地撇下唇角,露出一副食之无味的悲伤模样,“能有什么不妥,我看见他们流浪觉得可怜,风餐露宿,无处安身。”
舒荑:“放宽心吧。至少今夜能够睡个安稳觉。”
宋云筝点点头后继续啃着自己的饼。
几人回到舒府,舒荑左思右想安排欢梦与阿朝的住处。
宋云筝借口累了放下吃食先回了房间,谢临川与凌絮对此不感兴趣也走了。
只有覃殊在一旁站了一会儿,但凌絮回房后似乎想起他,又出门来将他唤走了。
欢梦心不在焉地站在回廊中,各个房间逐渐亮起了灯,幽微烛火透过门扉堪堪能叫她扫清府内一角。
她牵着阿朝,对舒荑道:“舒姑娘不必为难,若是不方便,我们可以离开。”
适时宋云筝正搬着椅子坐在门内侧,为了不叫人发现自己的动作,房内漆黑一片,并未点烛。
她摸着鼻尖,暗叹自己还算幸运,在此幻境中只迷失了片刻记忆便想起了一切,其余几人却真是身陷困境不自知。
况且眼下的处境同先前不同,并非九年前百家宴当日。妖鬼有意将过往阿朝寻母之事放入九年后的百家宴幻境中,不落痕迹地将几人困在法阵内。
宋云筝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会是妖鬼在主导自己的动向么?
毕竟人在走投无路横死他乡时,心中最怨的除了凶手,便是这个不公的命运。
兴许怨无神垂怜,兴许怨世道崎岖。
而宋云筝身为作者,身为执笔造物者,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这些角色的“神”与“世道"。
倘若欢梦知道自己是主宰她命运之人,她会放过自己吗?
宋云筝从门缝中借着月光窥探着局面,瞧见舒荑舒展开眉心,摆着手:“没有的事。只是这是旧宅,好些房间都不曾清扫,我在想哪一间可以住。”
欢梦环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宋云筝门前。
她敛着情绪,直直盯向房门中间的隙缝。
宋云筝猛然一惊,仿佛隔着房门同她对视了一般,胸口处“砰砰”直跳,一股毛骨悚然油然而生,叫她仓促间移开视线,缓了一会儿。
欢梦却转回头,细声说:“我们住哪里都可以。”
宋云筝平复以后继续透过门扉窥视,她瞧见舒荑领着欢梦与阿朝朝后院走去。
好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阒然无声。
她站起来,躺回榻上,裹着被衾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她心里没什么底,因为原主本就先天禀赋不足,灵力修的很是艰难,能对付些下等妖怪已是非凡。
而她承了这副身躯,想要有所作为基本是不可能的,也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先前几日并未碰见正经交战,因而几人之间看不出具体差距。虽然在法阵中大家的灵力都有所削减,但真单打独斗起来,她一定是落下风的。
更遑论面对的是妖鬼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面传来极轻的推门声。宋云筝心底装了事,这回睡的浅,登时惊坐起来,重新回到门前朝外观望。
声响似乎是从隔壁房间传来,她这样的角度只能看到正前方,看不到侧面。
郁结片刻后,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鬼鬼祟祟露出半个脑袋张望。
不远处的房檐下,立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萧索。
院内一丝风也没有,他就那么静静靠在房柱上,满身写着疲惫。正前方是一株肆意生长的藤树,许久无人修剪,有藤条顺着凳楣伸进长廊内,枯了不少叶子。
覃殊倾身随手拈起一片,在手心辗转捻过几次后,成了细密的碎片,覆手洋洋洒洒地飘落。
少顷,抬脚一瘸一拐地迈向自己的房间。
宋云筝望着他,大抵猜出他在凌絮房内受了欺压。
她一时脑袋空空,反应过来后对方已然阖了门。
心底的不安持续蔓延,她晃了晃脑袋,决定去后院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