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玄走后没多久，走廊内突然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伴着铁甲摩擦动静的脚步声。

打知道出事后睡意全无的燕煜肆警惕地抬起头，察觉到脚步声正往这边来，他连忙推了推身侧的鼓包：“李浮川，醒醒，有人来了。”

该说不愧是李浮川，之前天真地提出“二打一”的概念就罢了，这回听到狱中出了害命之事，竟还能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这份随性着实叫燕煜肆佩服。

这人！难道不知道“紧迫”二字怎么写吗！

被窝里传来一声迷茫的应答，天策半眯着眼探出头，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

苍云刚想提醒，监房的门就被猛然踹开。巨大的声响之下，手持长枪的狱卒鱼贯而入。

“燕煜肆和李浮川是吧？”一声冷冷的问候从狱卒身后传来。

来人背负长枪，扫了眼手中那页纸，说：“出来跟我走一趟。”

虽然燕煜肆不认得此人，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只有低眉顺眼服从的份。

三人在狱卒的簇拥下走出了监室，来人惜字如金，既没解释为什么大晚上的要把两人喊出来，也没提要带他们去哪，更不谈自己是谁，只顾闷头在前面带路。

哪怕马玄事先来提醒过，可信息量太少，燕煜肆仍一头雾水。

眼瞅着这方向似乎在往刑房去，他心里一咯噔，不免发问：“这位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例行问话而已。”那人含糊其辞地说，“今夜所有犯人都要去审讯室走一趟，我奉洛大人之命，前来带你俩过去。”

洛大人？哪个洛大人？难道是洛贺山？

除开马玄，苍云同其他狱吏不熟，不清楚都有哪些姓洛的，就连洛贺山他也见得不多。若是其他洛大人还好，可若是洛贺山……

或许是因为那人手下有个“不服管教”的姜业，又可能是入狱第一天就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关进了暗室，燕煜肆对洛贺山的印象一直不大好，平日里也尽量避免接触。

然而，再不好，也无法改变他可能即将落到对方手里的事实。

燕煜肆提起心，颇有点惴惴不安。而走在他身侧的李浮川可谓轻松，仪态懒散、眉眼耷拉，将事不关己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这么个从容的人在身边，燕煜肆感觉自己好像也潜移默化地渐渐放松下来。

三人抵达时，门口已聚集起不少囚徒。众人有序地排成多列，队伍长得几乎快到拐角处。在狱卒的指引下，李浮川和燕煜肆一左一右地站到了靠右的两队队尾。

大半夜如此兴师动众，难免惹人非议。不过，两侧看守太多，囚犯们大多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前后左右的人能勉强听清。

火把将这人影攒动的场景投射到墙上，给这个狭小的空间平添了几分压抑。

望着身旁哈欠连连的天策，苍云一边竖起耳朵听前面人谈话，一边问：“李浮川，你一点都不紧张么？”

“紧张？”李浮川揉着眼睛，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人又不是我杀的，我紧张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

两人音量不低，立马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排在李浮川前面的那名囚犯转过身，自来熟地问道：“这位兄弟，你们方才说什么杀不杀人的，怎么回事啊？给咱透个底呗？”

燕煜肆怕给马玄添麻烦，对是否要将此事透露给旁人很是纠结。

李浮川这会儿倒是不困了，兴致盎然地凑了过去，低声道：“听说好像是哪位官差的随从死在了房间里？这不，正排查呢。兄弟，你知道什么不？聊聊？”

一听对方随口就将重要消息泄露出去，燕煜肆恨不得马上捂着嘴把李浮川拖回来。

那人闻言并未惊讶，反而贼兮兮一笑：“诶，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死了随从的可不是哪位官差，而是……”他噤了声，偷偷瞥了眼对面的狱卒，手指往上指了指。

“哎唷，怪不得这么晚了还要加班把咱喊出来，敢情是有人惹到了大人物。”

他旁边那人感叹了句，手放在嘴边低声说：“我听闻是有人持刀行凶，可骇人了，匕首割喉，一击毙命。你们说，那人明明有这般功夫，怎会叫官差抓进来？”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李浮川忧愁道，“不过，既然死的是朝廷的随从，那今晚咱不得被扒层皮啊？”

“没事儿的兄弟。”

一句宽慰从身后传来，原是排在他们后面的人听到了这番谈话，也热络地加入进来：“我朋友才从审讯室里出来，听说只要咬死了今日没去过染坊那边，当官的就拿你没辙。”

“竟有这门道。”

李浮川游刃有余，仅凭三言两语，就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了马玄都未曾提及的信息。燕煜肆放弃了捂嘴行动，安分地杵在一旁偷听。

天策又与几人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他们发出的动静引起了狱卒的注意，这场“情报交换”才不得不落下帷幕。

啸山虎舔了舔因聊得起劲有些干巴的唇，忽觉身侧的目光分外炙热。他斜眼看去，顺势撞进了武林天骄那双闪着光的眼眸。

燕煜肆的视线过于纯粹，里头淌着的崇拜盈盈欲溢，叫李浮川非常受用。他坏心眼地选择当个瞎子，明知故问：“武林天骄大人，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没什么。”燕煜肆也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明显，难堪地垂下眼，“就是觉着……你打探起情报来，还……还挺厉害的。”

若只有他自己，方才定会因顾忌马玄和不好意思搭话而瞻前顾后，错失交换情报的良机。但李浮川表现得自然又迅速，连套话都行云流水，直叫人心甘情愿地拱手将答案送上。

没有哪个嘴笨的人在目睹这份能力后不会心生艳羡，燕煜肆亦是如此。

李浮川对此毫无察觉：“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哪有你说得这么玄乎。”

“马大人会主动给你提供最新最全的消息，你没有同其他人交换情报的经历，自然觉着厉害。一旦你试过了，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

他言之凿凿，仿佛这种事对燕煜肆这样的武林天骄而言不值一提。

事实上，其他武林天骄或许会得心应手，但对燕煜肆来说，其中有一道他得做足心理准备才敢迈步的鸿沟——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