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煜肆其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前一秒他还同李浮川有说有笑,怎料下一刻就被剧痛刺穿了小腹。
仿佛被透过皮肉的无形陌刀搅碎了五脏六腑,每一根汗毛都因突如其来的绞痛高高竖起,连咽喉也被自下涌上的呕意扼得死死,组织不出完整的话语。
他痛呼着,本能地向近在咫尺的天策求助,却连对方的面容都无法看清。
苍云冥冥中感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揽进了某人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具身体散发出的澎湃热量。可即便如此,腹中绞痛仍没有半分停息。
好在,这种痛苦并未持续太久,当那滩又腥又酸的呕吐物砸在地上时,被抽干力气的燕煜肆两眼一翻,捂着肚子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武林天骄刚睁眼,习惯了黑暗的双眸立马被周遭的亮光刺得一痛。他低吟着闭上眼,待稍微适应些了,才试探着缓缓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个亮堂的房间,灯火葳蕤、窗明几净,与又脏又黑的夜馆可谓天差地别。
我出来了?这是……在哪?
夜馆内的“惨痛”记忆伴随清醒涌入脑海,燕煜肆下意识抚上腹部,发觉那儿已经恢复如初,看来是有人给他医好了。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肚子痛?为自己医治的又是谁?
苍云迷茫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幸而身上并无不适,只有些许躺久后的酸麻。手中的被子厚实且算得上干净,至少比蒿草好太多。
他默不作声地抱着被子,又摸了摸身下那铺着厚褥的石床,脑中闪过李浮川此前的话:“石床?那得是大哥才有的待遇。”
屋内被烛火映得通明,床、被褥、桌椅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扇可以直视外头绿茵草地的小窗,作为监房未免过于豪华。
所以……自己这算误入了某位大哥的房间?话说李浮川去哪了?
正想着,床对面的铁门忽地传来一声尖啸。燕煜肆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被褥遮掩下的身体紧绷着,随时准备从床上窜起。
门在喑哑的低吼中缓缓打开,紧随其后的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脸:“醒了?”
来人是领燕煜肆入狱的那名狱吏,算得上熟面孔。但这并未打消燕煜肆的疑虑,年轻的苍云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眼中的警惕如潮水般几近溢出:“是你,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狱吏掂了掂手中的碗,冷着声挖苦道,“我不过离开了片刻,你到好,就打到暗室去了。武林天骄大人,下一步是不是准备去极恶厅见见世面啊?”
燕煜肆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讽刺骂得羞愧难当,面色一红,下意识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想着打人,是对面先动的手,所以我才……才还了手。”
“噢,还了手,然后把那几个人打得跟死了一样,现在还躺在牢房里?”
瞧他气焰渐微,狱吏端着碗走过来,扯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虽不清楚那几个人为何要围攻你,但既收了浩气盟的钱,我就得保证你不能轻易出事。”
“往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切记别自己动手,唤狱卒去解决。我或许会看在钱的份上包庇你,但我的同僚们可不会,被他们逮到,你是活该。”
苍云因这番过于直白的发言惊得愣在原地,方才回味过来自家师父那句“浩气盟事先打过招呼”算什么意思:“这就是你之前说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你守规矩,不做太出格的事。”
狱吏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碗递过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涉及阵营纷争的事别找我,我不淌你们那趟浑水。”
燕煜肆“哦”了声,接过碗,立马被直击鼻翼的苦涩冲得眉头深皱:“这什么?”
“寻常补药而已,医官说你在暗室里吃坏了肚子,若非和你关在一起的那名犯人及时求助,恐怕我还得想办法向浩气盟解释。”
狱吏看燕煜肆面色凝重,补充道:“药我已经试过了,死不了人,你死在这对我也没半点好处,武林天骄大人,请吧。”
燕煜肆没说话,端着碗定定地凝视着他。
说实话,他并不相信他的这番说辞,因为他清晰地记得晕过去前在嘴里尝到了铁锈似的血。若只是吃坏肚子,自己怎么可能会吐血?
狱吏叫他盯得没办法,从官服里摸出一物扔到床上:“喏,这下该信我了吧?”
那是一个普通的暗色香囊,有些干瘪,布料上留有岁月的斑驳痕迹,但其上龙飞凤舞的金色绣纹依旧清晰且张扬。
燕煜肆抚摸着那针脚细密的燕家家纹,狐疑地问:“我真的只是吃坏了肚子么?”
狱吏大抵是从他那凝重的脸色上读到了不寻常,正色道:“给你送饭的狱卒承认今日的饭食确有部分发霉的情况,这狱中闹肚子的并非只你一人。”
“诊断结果是医官给的,药也是他配的,你有疑问可以去找他。至于这药……我确实找人试过,确认没毒才给你端来。”
对方神色自然、不似在说谎,武林天骄留了个心眼,没再多言,仰头将那碗深褐发黑的药一饮而尽。
这香囊燕秋墟的旧物,是萧雪及笄那年亲手为他绣的,也是燕秋墟从她那拿到的第一件意义特殊的礼物。
时光荏苒,即便如今它已旧得不能再使用,燕秋墟仍很珍惜,将它锁在书房的柜子里,连燕煜肆都只能看不能摸。
如今师父的旧物出现在了这狱中,所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燕煜肆咽下涩得发酸的补药,抹了把嘴:“是我师父让你来的么?”
“那位大人只说,若你不信任我,就将此物给你看。”狱吏收起旧香囊,说,“我姓马,单名一个玄字,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差外头巡视的狱卒去寻我。”
说罢,他收了燕煜肆手里的药碗,起身欲走:“行了,先休息吧,这是给你安排的房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当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