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陆回风回头,瞧见此景,瞳孔倏然张开:“你脚怎么了?”
沈丹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已然顾不得仪态,抱起右腿查看,瞥见被血染透的绣鞋,咬牙忍痛脱下一只,连着扯下黏连的袜子。适才发现脚底血泡已被磨破,渗出的粘液混杂着血水,乍看一片淋漓,已不剩多少好皮。
陆回风见状,不由诧异:“你这是干了什么?伤成这样?”
沈丹青实在没能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
所幸小木屋内陈设并未被完全破坏,尚能供人容身。陆回风不知从哪找来把扫帚,简单打扫一番,便即将沈丹青扶了进去。
沈丹青单脚跳着跟他进了屋,隐隐觉得另一只脚差不多也废了,除去鞋袜一看,果不其然,没有最惨烈,只有更惨烈。
陆回风递上金疮药,十分疑惑地打量她的伤口,仍旧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陆少侠,你知不知道盯着女人的脚看,很是失礼?”沈丹青说完,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陆回风已默不作声站了起来,走去一旁。
她敷完伤药,小心翼翼挪动两条腿自然搭在床沿晾干,药粉血肉交融,发出阵阵刺痛。平白担了两日惊吓与逃亡的沈丹青再也按捺不住情绪,追问他道:“陆少侠,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你认得吗?”
“不知。”
“那和先前的大沙帮可有关系?”
“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我已说过很多次,此事与你无关。”陆回风说着,已然走回床前,拿起药瓶,“再多过问,当心性命不保。”
屋外残竹断叶被风席地卷起,漫天飘零坠落。翠色遮天,光线霎时暗了,只剩斑斑点点。
性命不保……沈丹青默默念着,在心里自问,他为何不是说‘我再多嘴就杀了我’?
除非……
“陆少侠,你杀过人吗?”
沈丹青蓦地抬眸,视野里是他背身之际,被疏风摇漾起的青丝。
“没有。”陆回风本就心烦,听到问话,顺嘴便答了,说完才察觉不对劲,身形微微一僵。
“所以大沙帮帮主,不是你杀的。”沈丹青直视他背影,一字一句说道。
陆回风捏着药瓶的手骤然紧握,小巧圆润的瓷瓶,已然在他手中化为齑粉,发出“砰——”的巨响,连同瓶中剩余的药粉,溅得到处都是。
沈丹青下意识缩起身子。再抬头时,却见陆回风正往门外走。
阳光漏过缝隙,将木屋门前的他身周勾勒出一圈金黄,身体却笼罩在阴影下,黑漆漆的。
“喂——陆少侠!”沈丹青连忙唤道,“我还没说完呢,有话好商量……”
她放软了口气,净捡着好话说:“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我看我是回不去了。不妨你告诉我有什么难处,我也能帮着一起想办法,不是么?”
“你想办法?”陆回风愈感诧异,蓦地回头朝她望来,眼神充满怀疑。侧颜精致的轮廓沐在光里,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啊?呃……”沈丹青心有犹豫,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只能连连点头。
陆回风的眉蹙得更紧了,越发浓烈的好奇心,令他不得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胆却有泼天大。短短两日,几番大起大落,因他一时不慎,从安稳度日的店铺伙计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竟丝毫不惧。
她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冥思苦索,极力想找出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位姑娘,然而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词——
有种。
实在是很有种。
陆回风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若知道是谁杀了他,事情反倒好办。”他说这话时,语气分外寡淡,“可惜迄今为止,所有对我出手之人的身份,我都还未查到。”
沈丹青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谎言:“你是没查到,还是根本就什么都不知情?”
陆回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木屋内外,鸦雀无声。
沈丹青两眼一闭,直挺挺躺倒,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事到如今,她只想安静地死一死。
陆回风默然转身走出木屋,在台阶前坐了下来。
林间竹叶别枝,一如故年旧居里的画面,残叶飘零随风,一叶叶青黄相间,落了他满身。
灭门之仇,萦绕心头十三载的噩梦,到头来非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真相,竟连爹娘埋骨之地,都不知当往何处去寻。好不容易找到的证人,那位大沙帮的帮主,才刚擒到手里,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飞针穿脑而过,当场暴毙。
陆回风缓缓阖目,恍惚之中,仿佛穿梭岁月,重回故地,置身当年残景,亲眼看着母亲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后,转身离去的模样……
“陆回风,陆回风?”
沈丹青跳脱的话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将他回忆打断。
两声未得回应,她又换了个称呼,捎带了一声狗叫:“肉骨头?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