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甬道泛着晨露的冷光，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滋啦”一声。

林忠送早餐过来的时候，一生已经从仓库拿了很多工具过来，踩着木梯拿着钳子在剪枝，思念在树下捡落叶，突然听见他喊自己，随后听到他笑着说，“小时候好像躲在这里放风筝来着……”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眼里闪着少年人的光，“记得那个时候学业比较紧张，被爷爷发现，看我只顾着玩，追得我绕着石榴树跑了三圈。”

思念看着他额角的薄汗，好像一瞬间看到他不想回来的理由之一，这里似乎藏着他太多孤单的时光。

“这把修枝剪够钝的。”一生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淡，他正弯腰从工具箱里挑拣工具，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疤痕。

思念回头望了眼这座占地近三十亩的老宅，飞檐翘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正院居中是三进三出的主屋，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像道灰白的伤疤，从雕花门楼一直延伸到后罩房。

东西两侧各有许多厢房，西侧有几处被改造成了书房和账房，旁边还住着几位管家，而东侧基本上都是二爷爷、二奶奶、三叔公、三姨的之类长辈居住，除非必要适合，他们基本上也不过来西苑。

再往后是花园，假山池沼边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木，他们此刻待的石榴园就藏在花园最深处。

“爷爷笔记本里说这棵石榴树是他亲手栽的。”思念用纸巾擦了擦沾着泥土的手指，“可惜去年冬天冻坏了主枝。”

一生没接话，只是拿着锯子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枯朽的枝干。他不喜欢这个地方，青砖灰瓦间似乎总弥漫着母亲压抑的叹息。小时候他总看见母亲站在西厢房的窗前发呆，绣绷上的丝线缠了又解，最终还是成了一团乱麻。

直到母亲病逝，他才从父亲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真相，母亲是被林家的规矩困住的金丝雀。

一生忽然静静地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思念瞥了眼他，眼睛一闪，忽然笑着抢过他身上的工具，说这些果树她都不认识。

一生慢慢靠近她，一一给她介绍，她时不时追问他喜欢吃的水果，现在的、以前、小时候喜欢的……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她身上去了，分享她以前做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看着思念的双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脸上的笑容也“哈哈”个不停，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感到一阵无所适从。他对这里，有着本能的服从与抗拒，可思念却让他觉得这里真的不过是一处很普通的果园，仅此而已。

他站在那里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打破这微妙的平衡，许久沉下声音，叫着思念的名字问，“你，喜欢这里？”

思念还在幻想入秋之后这里的石榴结果之后，她要统统剪掉，好送给诊所的大家，顺便还能跟大家吹嘘一番，她家果园真的是走了半小时还走不出去，想想这个画面就十分开心。

一生的话把她拉入现实，他低着头，所以她看不清一生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能听出来，情绪并不高。

捏着一根比较粗的树枝，瞅着能坐下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分叉的地方，环顾四周，细细打量，忽然反问：“真话假话？”

看一生迷茫的小眼神，她补充解释，“我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她眉梢微挑，眼眸一闪，嘴角轻轻一撇，似笑非笑说着：“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总觉得很大很空旷，虽然人很多，但没有我们的小屋自由与温馨。”

“那假话呢？”一生是个好奇宝宝，又追问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

思念眉头轻轻一皱，随即舒展，嘴角泛起一丝玩味勾勒出一抹淡笑，“一想到这里是你和上官阿姨生活过的地方，总觉得有很多值得我留下探索的空间。”

“思念……”既然谈到这个话题，一生还是想知道她的甚至想法。说话时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如果我说，我们必须要回来住上一段时间呢？”

脑海里又想起爷爷在医院的时候与一生谈论的话题，还以为他不会主动与她说起这个话题。其实住过来对目前的她来说，不是最优选择，所以一生如果不主动沟通，她也不会没事找事。

“二叔公对你的项目出手了？”一生惊讶地眼神无处安放，思念有一瞬间感觉这人是不是把她当成小孩一样哄着，便解释说，“你最近的状态和之前相比，很不对劲，而且我们朝夕相处，同一屋檐下，你躲着我接电话，我难道就一个字都听不见？”

能让一生认真跟她谈这件事的，一定是他最近遇上不可绕过的力量，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她经历过，所以当他说出“不得不回来住”的时候，她立马就能意识到一生无法挣扎的悲伤。

一生面色一怔，喉结滚动了几下，目光一直盯着思念，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暗哑，“二叔公说我们下周末之前还不回去的话，就暂停我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