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支着手肘，看着眼前蓝绿色的小鸟伏在杯前慢慢喝了起来。

它脑袋顶那一点赤红轻轻颤着，随着它的浅啄上下摇晃，那小小的爪子也是同色，正紧紧扣着桌缘。

明明已经很渴了，它的动作却并未露出半分狼狈。

卫黎笑了笑，其实她哪里是什么世家贵女，眼前的鸫鸟或许才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巫琅饮了些水，感觉好多了。

可是他若是说他想回去，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放他走呢，这或许是个无礼的请求。

“阿璃，我……”

他看到那院中女侍走了过来，又噤了声。

“小姐，大公子送来的就是这只鸟儿吗？”采薇自屋外进来，惊奇地打量着这桌上的鸟儿，“它怎么不飞呢，竟然这样通人性。”

“是呀。”荷心道，“小姐是不是也可以带着它出去走走，给老夫人和老爷看看去。”

“它翅膀还未长好，过几日我再带它出去。”卫黎道。

她思量一下，觉得还是得问问，“今日晚上家宴，大家都来吗？”

“是呀小姐，二公子还有表小姐他们都来呢。小姐今晚打算穿什么去？”荷心道。

她打开衣箱，“这件浅绿色百蝶软烟罗和白色广袖织光裙都是新制的，小姐想穿哪件好？”

“就那件白色吧。”卫黎随意指了一件。

“是，小姐穿哪件都好看。”荷心应道。

巫琅看着那两件衣裳，扯了扯卫黎袖口。

他似是想说什么，卫黎怔了怔，将采薇与荷心打发出去，“怎么？”

“我……我也能化形，可是……我没有衣裳。”巫琅只觉得颇有些尴尬。

他那日本是随意于族外走动，没想到一朝被捕，连储物的法宝也未曾带上。

“你能化形了？”卫黎道。

“是，我修行十余载便已能化形。”巫琅答道。

“……”卫黎是个穷光蛋剑修，她也并未备下什么男子衣物。

“你等等。”她于虞兰璃屋室中翻找，总算找到了件极为素净的一身衣袍。

“试试这个？”

这袍子整体是浅淡的月灰色，其实并不打眼。

“……”巫琅看着那身衣袍，那分明是一身女式的外袍。

可若是拒绝，却再没有其他的。

卫黎将那外袍放在屏风后，静静等他更衣出来。

她方才想起，巫琅，也会与青郅、解涯一样，长着一张几乎同样的脸吗？

身侧是轻微的窸窣声，卫黎垂下眼，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她该把他当成谁呢？

但他并不是那曾经的任何一人，他只是巫琅。

待她想起这桩事情，这一段等待便变得漫长起来。

她又好奇起来，这只鸟儿穿上了女子的外袍，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巫琅从未在更衣时离一个女子这样近。

所以他尽可能让动作轻一些再轻一些，却仍是免不住脸红地换好了这衣裳。

可他换好了，又不好意思出去。

巫琅等了片刻，终于拎起袍角走出了这屏风。

卫黎听见响动看向他。

果然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然而轮廓却似乎多添了几分柔和。

他看起来并不像阿青那样孔武，像解涯那样挺拔，他也并不瘦弱，可他穿上女子的衣袍却让人只觉得雌雄莫辨。

巫琅抿了抿唇，“不然我还是……”

“没事的，这个很适合你。”卫黎道。

“好。”他抬眼看向她，卫黎便看见了这只鸟妖的眼底，竟是剔透的碧蓝色。

如一片深海，如一片天空。

他的眼眸是圣洁的。

“你的眼睛……”卫黎道。

“鸫鸟一族，瞳为至宝，所以，若是鸫鸟王族血脉，瞳色便会有些不同。”巫琅道。

“瞳为……至宝吗？”卫黎道。

“嗯。”巫琅不解地看向她，“怎么？”

“我只是，头一次听闻。”卫黎道。

巫琅犹豫片刻，仍是道，“你可以……放我离开吗？若我回去，定有谢礼相赠。”

卫黎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拒绝他。

她轻声道，“我被拘在这内宅之中实在无趣，如果你并不着急，不知道可愿意再陪我几天呢？”

巫琅鬼使神差般，应下了这个要求。

她是人，他是妖。

他是被抓来献给她的鸟儿。若是他就这样离开，她是不是又会孤单起来。

人的寿命那样短，而他的时间却很长。既然并没有旁的事情，那么陪陪她也好。

他抿着唇看着她，“好。只是，你不可以叫别人知道我是妖，那会很麻烦的。”

卫黎看着那双熟悉的眸里是懵懂、怜悯，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他信了，所以他留下来了。

这只涉世未深又心软的小妖应下了她。

卫黎闭上眼，然后重又睁开，笑了笑道，“好，我不会告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