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说,江云织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她只是静静默首,随后掀起眼帘,眼底淡淡的光如历经千帆后的海浪,汹涌不在表面。
“翼源宫主。你今日执意如此,休怪晚辈拔剑以对,不念旧日情分。”
巨大的荒诞此刻才从李峰心头翻腾而出——
好,好。
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便再非我族人。
二十余仙将法器亮出,拴天链发出闷击声响,类似于庞大的古钟,为降到冰点的气氛平添杀机。
斩念感到外界的巨大威胁,剑身绽放通体莹白的光,拔高了灵力。数根活丝扎入江云织的手腕,顺着手臂,向她眉心攀爬。
无形的对弈起了飓风,整个拴天链都被蒙上砂砾浊布,环境愈黯,光点愈亮。
江云织双眸迸发金芒,乌色的发随风而动,额间遽然闪烁一块赤红的印记,直摄人心魄,震动周遭磁场。
“……那是什么!”
众人感到惊异,那块烙印仿佛妖魔,与江云织金色双瞳相交映衬,两者矛盾,像在激烈对抗、纠缠,发出更加恐怖玄异的力量。
“莫非是她入魔之兆!”
“入魔?”
穆溪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去细究深思她额间的印记代表什么,却想不到,便问无相。
无相托着长安往上带带,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李昭看着她眉心间的红,似乎在想什么。
江云织意志清醒,想是斩念传给她的力量太过于急进,触动了她底层的终极封印,是珩琅为他冲破封印那日,她感受到的那股威胁禁制。
中断了剑灵单方面灌注给她的灵力,江云织手腕翻转震剑,眉心已然隐去烙印,她散发的气息也由此转变为纯粹剑意。
这一小插曲江云织并未在意,倒是旁人比她反应大的多,本来还跃跃欲试的众仙将,此时有些踌躇不前。
谁知道她又有了什么新际遇。江云织此人曾经在上仙界名号可是响当当的,便是陆厓道君见了也得称一声天赋异禀,天资超越天人。
想修门心法,十天半个月闭关出来就炉火纯青;剑法百日出神入化;修为几百年又是一大境界;千载修得天极神化境,连如今的上仙界之主释天都无法比。
说她身陨千载魂飞魄散,如今她不也好好站在这儿。方才的诡光一出,还有人敢上?在场除了李峰,他们最高修为也才一名金仙罢了。
众仙都作防备姿态,却没有一个出头鸟。
那名年轻武将也是神情复杂。
李峰问她:“你决意不回头?”
江云织道:“我回头如何,不回如何。上仙界早已无我容身之处。我师尊为天宫所害,亲朋虚情假意,同族置我于死地,答案重要吗。”
不重要了。
李峰自顾自道:“想你是疯魔了,竟说得出这种话。”
年轻武将对着穆溪与无相,眼中的厌恶至极:“你再无回头路了。”
看着他们,却是对她说。
江云织想想还是解释道:“我不会再回去,不代表我会做不利于众生,不利于三界之事。”
年轻武将眼含讽刺:“嗬,是以,你便与这些妖魔鬼怪混迹一路?”
江云织第二次与这名年轻武将相视,动动唇,终于还是喊出昔日记忆中的名字:“鹤阳仙。”
鹤阳后槽牙咯吱作响,手上青筋凸起:“为什么!你要背叛同族,到底为什么!”
江云织拧眉。她本意不愿与他起冲突。不仅是鹤阳,在场的所有人,她都不愿起纷争。她的能力有限,不想也不愿浪费精力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若诸位今日来此是为了讨伐我,尽管与我打过,我不作辩解。但倘若诸位还要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来治我莫须有的罪,恕我江云织不奉陪。”
金枪近在咫尺,江云织挥剑荡开了前者兵器,发出铮响,“这笔账不用你们来翻,我自会上门算清,我师尊之命,总要讨还的。”
鹤阳仿佛听到了世纪荒谬之话:“你倒是说说你要向谁讨还?别说上清仙尊仙逝,你找到了凶手,不是你,而是天宫的人。”
江云织愈发不悦:“是与否,与你何干。”
穆溪“啧道”:“小子,你谁啊。别在这儿插科打诨的,一边玩去,大人说正经事呢。”
鹤阳怒视他:“你没资格与我说话,闭上你的嘴,五冥鬼。”
“你叫本王什么?”穆溪被刺激到,“五冥鬼”代指他的排行,却有贬低的意思。好比倒数第一第二,他是个吊车尾的第三,也就是老五了,记不住他名号,便叫五冥王,而五冥鬼,妥妥的羞辱。
鹤阳并不说第二遍,在他二人眼里,对方的地位是一样的。
穆溪认为此人是小屁孩没见过,没资格在场发言;鹤阳觉得这人没资格说教于他,尤其不该以这种姿态,因为他的身份够让他不适。
金枪调转矛头,掷地有声:“我叫你败类,又怎样。”
鹤阳唇角斜斜勾起半寸,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讥诮,嘴角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冥族低贱的诡灵,修了万年修为,以为睥睨天下,殊不知在我们的眼里,你们这些臭虫只是在一堆泥潭里蹦来蹦去,自以为了不得,井底之蛙。”
穆溪很久没有遇到过骂人不带脏字,杀伤力却能如此强的人了。
他自问做不到这种程度,他生气起来,只会一味口吐芬芳,气急败坏罢了。
难得的,穆溪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有些愣神立在原地。
鹤阳慢悠悠地抬眼,那眼神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