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这老毒物!
冯遇楼肝胆俱裂,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痛得。
方圆给她塞入颗丹药,冯遇楼伸脖艰难咽下,许久,她哑声道:“李……李爱花怎么样了?”
方圆仰头,视线迅速在空中几道身影之间扫视,却未瞧见江云织身影。
“没看见。”
冯遇楼又一阵猛咳,“她……她……”
方圆的手捧在冯遇楼下颌,流出的热血尽数被他手掌接住。
“她应当……逃命去了吧……咳咳!”冯遇楼涨红了脸,眼尾咳出红晕,抻着脖子低喝:“也好!”
方圆又是张望,这次是在地上七零八落尸体中,可是没有,都没有。
难道李爱花真的自己逃掉了?
“你别激动,我现在带你走,我给你疗伤!”方圆欲要带着人起身。
冯遇楼吐的血在他掌心积流成血潭,一滴滴透过他指缝,啪嗒掉落。
“不……我已经撑不住了……”冯遇楼推开了方圆为她兜血的手,偏头道:“你还能活……你走……快走……一会那老头发现你就……完了……!”
方圆摇头,抱起冯遇楼,“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只要撑住,我可以救你!”
“我们只是……只是……唔!暂时结成的……盟友而已。”冯遇楼阖眼,“你又何必……”
“我答应你要保护你,我不会食言。”方圆将人抱了起来,亦步亦趋朝战场外走。
冯遇楼凄惨地扯了扯唇,心头骂他蠢笨。
似在呢喃,她忽然没头没尾转了话头:“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吃那只兔子。”
兔子?方圆僵了僵身子,紧紧抿唇,却未正面回答,“你不要说话,保存体力,待我为你疗……”
“你觉得我很坏对不对?”冯遇楼打断方圆,“我不但要杀它……还活生生扒了它的皮……你坐得远远的……是在气我对不对?”
“可是我真的饿了……”冯遇楼有些委屈,两行清泪滑落,怨怼道:“你们这群仙修整日嚷着除魔卫道,杀我们魔族的时候不见半点仁慈,却对一草一木颇为爱惜,魔族命比草贱,同理我也不如那只兔子……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不要说了!”方圆再也忍不了,“谁说你不如一只兔子!你想吃便吃罢!我……我方才只是……!”
只是什么?没有见不惯她吃兔子?没有因为原本她可以选择吃野果,却偏偏要去抓有灵族血脉的灵兽,剥皮烤了吃而气愤?
愤她有意残害生灵?愤她手法娴熟习以为常?还是愤魔族将属于灵界的灵兽投入这乱场,任魔族采撷饱腹?还是心底对魔族的种种偏激,因着只灵兔,再度被勾起。
“下次我不吃兔子就是了……”冯遇楼闭了闭眼,怎么也绕不出去。
“你先坚持住!把命保住!”
到底冯遇楼这番交代后事般的对话方圆承受不住,失去唯一亲人的痛犹记在心,他怎能容忍又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
人人都道他叛出师门,手刃恩师,冒天下之大不韪,倒戈魔族。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杀了自己的母亲,只因为他的母亲是魔族。
师父说,魔族生性本恶,都该杀,他从来铭记在心。可曾想过有一日,他得知自己也有半魔血时,师父连他也不愿留,是他假意自戕,骗过师父,趁其不备一剑封喉……
一路逃到魔界,一路颠沛流离,谁知他内心饱受的煎熬?
“你不会死的!”方圆仿佛透过冯遇楼在看着自己的母亲,目光坚定不移。
蓦地,“把她放下。”
这冷涩的嗓音熟悉,方圆怔住,抬头撞进一双寒眸。
“把她放下。”江云织蹙眉催促,对方圆走神模样略有不满。
方圆后知后觉俯下身,将晕厥的冯遇楼平放在地,然后退开一步。
江云织手中灵力运作,丝丝缕缕金光涌入冯遇楼体内,骨肉连接的“喀嚓”声很清晰,显而易见,她在帮冯遇楼重塑经脉。
持续了很久,江云织面容越来越苍白,冯遇楼面容却浮现血气,好似二人境遇互换。
“李姑娘你还好吗?”方圆忍不住唤江云织,后者并未回应,只专注于眼前事。
“李姑娘够了!冯遇楼伤势已无大碍,你快停下!”
让方圆忽然喝这一声的原因,是他清清楚楚听到江云织骨肉断裂的声音,是的,这不是什么疗愈术法,而是实打实的伤势转移!
用自身血气灵力补上对方的残缺,相应的,冯遇楼体内流窜的元婴老者灵气,也会反噬到江云织身上,她这是在找死!
方圆目睹江云织的执拗,欲要阻拦,江云织却喝止他:“你想我与她一尸两命,便来试试!”
方圆不敢上前了。
直到江云织终于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方圆脸色煞白,吞吞吐吐:“你……你怎么样了?”
江云织偏头,极力忍耐着,紧咬牙关,抿唇转过了身。
她步伐缓慢,方圆又惊道:“你去哪里!”
“李姑娘!你去哪里!你留下!我为你疗伤!”
一道鲜红顺着唇角留下,江云织声音有些沙哑,不变的是依旧冷涩,不容质疑,“……带她躲起来,血月危夜结束前不要出来。”
“李姑娘!”
江云织揩去唇角血迹,反复擦拭,直到干干净净,仿佛还是个没事人,忍着腿部的不适,尽力往前走去。
她背影萧条,却不可怜,一派沉着,叫人猜不透摸不准。
方圆心绪复杂,他以为她弃他们而去,她却以身犯险,做出以命换命的疯事。
方圆捏了捏拳,抱起人,咬牙往与江云织相反方向跑远。
血月危夜,寒气入骨。
岩洞内,江云织凝神屏气,调息时,杂乱无章的记忆再次纷至沓来,她反复记起,再反复忘却。
直到记忆停留在那道手握长柳藤鞭的倩影,不顾一切向老者冲去那刻。
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江云织无法言喻这种感觉,只有直觉,她想救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