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顶,华雪山巅。
九天流月崖,奇景不再,弥天阴云席卷,漫天尘沙。大殿枯朽,天际道道悠扬的古钟声回荡,仿若远古而来的催命之音。
雷鸣阵响,紫电破晓。江云织一袭银白战甲被刺目的血色尽数染透,映不出原本色彩。匀长的眉梢挂着滴红,爬满血痕的手抓着身旁碧瓦微不可查颤栗,缓缓自废墟堆中起身。
蓦地一道光束打来,她眉心微拧,寡淡的眸被那抹顺势而下的血滴染红。
“江云织。”
唤她之名,神音威严。
抬眼对上苍穹之上的百道身影,似张大网将她环绕,每人横着柄神器,引倒日月,风驰云涌,如斯景象气贯长虹,见得人眼花缭乱。
“尔离经叛道,手刃恩师,与魔族为伍,残害苍生,灭杀千百同族,犯下累累血罪。不忠不义,无律无纪。天道不能容尔!吾等奉遵天命,至此降尔!尔今知罪?”
轰隆——
那声音凌驾苍穹,形成一股威压迫人。
战甲残破,她的身形单薄许多,直叫人一眼便能窥见其强撑下的气若游丝。她却抬着首,始终未曾退后。
一道低低的笑自江云织喉间传出,短促即逝,直击人心,“不忠不义……残害苍生。”
她嗓音晦涩,目露沉芒,“却不知诸君言之天命,乃天道之命,还是不过一众群蚁附膻之徒,为谋权搏利打出冠冕堂皇的口号。”
“你——!”
“小儿放肆!”诸天家面色皆变,怫然愠怒,“尔今道尽途穷!安敢口出狂言!不知悔过!狂妄至极!”
雷霆震怒,不长不短。
她却不屑惧怕,踏步上前,“三百年前,仙都神钟降下神谕,其一,谕言三百年期,煞古邪神轮回问世;其二,谕言有一天命之人,将其斩于中天之下;其三,谕言此天命人可承大道,承古神秘术传承。
上古秘术威力无比,或能倒天日月,或可窥视天机,前尘后世事尽知,得此秘术,方证得大道,列位真神——”江云织眼中掠过抹深意,“而今现状,诸君争先恐后,不就是为挣这斩神之位,好承那天命谕言?”
轰隆——!
强穹顶被一股清冽冷然的气息覆盖,无形中给人以如针悬梁之感。
她的嗓音因伤势,无力扼制透出几丝气虚低哑,却更为其平添几分飘渺出尘。话音正落,宁在场许多人微变脸色,心生警惕。
百张面目神思各异,气氛古怪。有人思绪纷飞,暗中推衍其话意;有的却是喉头滚动,下意识左顾右盼;有部分眉头紧锁,不懂其深意的人,这些通通都被江云织揽看在眼里。
半晌,有人站出:“那又如何,你无需打哑谜!有话直说便是!”
江云织向前者移去目光,“现其三谕皆已发生,天命之人却仍未现身,诸君自知传承无望,便迫切想得知那得古神秘术传承的天命之人是何人,只是一个个排查过,却一无所得,最后才想起我这漏网之鱼。无凭无据,急着嚷着除魔卫道的口号打上门来,如此问我知罪与否,竟不自觉荒谬。”
“胡言乱语!”一人出言,“你为己开脱罪责,不惜污蔑我等于不义之地,千百同族因你而死,你竟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后者向众人传音:“此子心思忒重,莫要听她胡言,尽早擒拿,以正天威!”
“慢着!”江云织凝目,看向此人,“仙上急不可耐,就不怕杀错对象。”
“我若不是那承载天命之人,诸君这番行动便是白白费心费神,正好替人遮掩耳目。”
那仙者胡子耸动,法器已出,虚空一阵,低喝:“煞古邪神已被我等沉入深渊海底,既是我等联手除之,天命之人自出自我等之间!而此女乃我族罪人!天命可落在我等任何人之身,却绝不会落于外族之手!诸位,随老夫先手。”
说罢,就见苍穹顶众人纷纷祭出法器,一山更比一山高,江云织看着,扯唇道:“好!阁下指鹿为马,我竟成了外人!”
既如此,她倒是不必多费口舌了。江云织往后退了步,瞳眸缓缓流转盈光,“为将我逐出古神秘术传承后人位列,诸君煞费苦心!千百同族之命,我师尊之命,万千苍生之命,皆为你等青云巅峰陪葬铺路!说什么证道真神,匡扶天下,不过是打着降妖除魔幌子,个个心怀鬼胎,不择手段踏着他人尸骨往上爬!”
“可笑!”仙者横眉倒竖,“天道在上,尔所犯罪行累累!煞古邪神问世,为祸四方,岂非你手笔!上清宫上仙尊,道毁人亡,难道非你所杀!千百同族暴毙身亡,尔敢说绝非你所祸!众目睽睽,领帝君之命下界赈灾的千百人拨走不过半柱香,待被我等发现时,全都暴毙身亡,身家性命岂同儿戏?难不成还能是他们自戕于天门,蓄意栽赃陷害于你!当日南天门前只你一人,诸神众仙若不是在天宫复命陈词,便是在旁的地界结伴而行,皆能互为担保!可有谁人能为你作证?作保你没有杀他们。若那千百人不是你所杀,总归逃不过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身亡,你却说不出所以然。到底是不知情,还是你与魔族勾结,灭杀千百同族后,还未来得及离开!”
“若非吾等及时来到,你会主动回宫陈词吗?”他话音忽而幽幽:“却不见得!”
正要开口,前者愤然而起:“分明坏事做尽,却偏端出这副正派架子,仿佛面前种种罪孽与你毫无相干,若非问心无愧,便是你心如蛇蝎,硬比顽石!即便如今你大势已去,也能对自己犯下的罪业毫无悔意!如此心性,若今日不除尔,待他日尔魔心大起,好将这天下任尔搅弄不成!”
就在此时,立即有人接上:“是了!江云织!你方才如此义正言辞,想来,你定决意死不悔改吗!”
她闭了闭眼。
“我何以悔改!”
传音千里,江云织气海震荡,高高束起的发冠垂落,一头青丝随风飘扬。
“千年如一日,我为上仙界降妖伏魔,统领九州,诸君却卸磨杀驴,要置我于死地!我师尊之命,千百同族无辜之命,皆是你等脚下石!”
如今想想,怎悲凉二字概括。
上清仙君江长风,温和风雅,皎皎君子。
座下一爱徒,名唤云织,仙君对其唯一的徒弟十分悉心栽培,便是随便哪日哪时,哪位仙官上门拜访仙君,皆能目睹仙君倚在茶案前,守着爱徒习剑一画面。
一人落花武剑,一人拈花品茶;冬去春来,便是春彩画卷;秋去冬来,便是霜雪梅花。
此盛景美谈,上仙界众神之首神武帝略有耳闻,便在一次百神会朝言谈之间,随意问起。既是上清仙君亲自栽培,神帝当即出言抬举,令派上清仙君尚且年少徒弟,与众仙参与降伏黑水境妖物一战。
这是她出现在众尊者视线内的起始。
忽然出现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要充军打仗,还是去黑水境降妖,这下子掀起不小风浪。上仙界一时热议,上清仙君小徒弟年纪轻轻,能否堪当大任。亦或者私下揣度天帝用意,莫非有意将上清仙君爱徒收归麾下?而更多,还是质疑这位从没见过的小姑娘能力智谋,黑水境的妖绝非善类,多年未除清,岂是浪得虚名。
是以没人想过不日后,这一切的质疑会化为乌有。
初登天宫的上清仙君小徒弟,亲自提着黑水境妖物兽尾来见。
少女年纪轻轻,圆脸青涩,稚嫩未褪,却是一派沉稳肃静,杀伐果断,即便血污沾染,也难盖其华光盈盈。
一双神采焕发的浅色金瞳,从此照进众天神眼中,日益高涨。
后来,却有一个惊世骇俗传闻,铺天盖地传遍整个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