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祺抽着烟,脸色阴沉。
梅隐坐在转椅上,勾着自己的头发玩。
“商小祺,你急什么,事情还没到不可换回的那一步。”
商祺不接话,盯着手机一言不发。
梅隐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又很快隐去,“昨天我收到了拜帖,这次的黄昏宴会改了主办方,由欧泊澳公爵组织,他邀请了各方名流。往年的黄昏晚会,五上城的城主只会到场一两位,其他全由亲信代理,而这一次,他要求五位城主都到场。”
“我听说,欧泊澳公爵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他停顿片刻,眼里闪着恶劣的光,“有关于他未来的公爵夫人。”
商祺面无表情,不予理会,只专注自己的事。
他哪儿能听不出梅隐的意思,无非就是西莱·欧泊澳的未婚夫是孟阿野。是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知道孟阿野心里在想什么。
嫁给西莱·欧泊澳,脱离商家,既能保护商祺和其他人,又能借欧泊澳家族的势力查清楚他身上的秘密,还能挡住那些探寻的势力,一箭三雕。
现在孟阿野的立场上,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商祺掐灭了烟,猩红的火点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最终归于死寂,如同他此刻表面平静无波的心湖。梅隐的话像石子投入湖中,却未能激起他想要的涟漪。
结婚。呵。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那张薄薄的纸,那个所谓的名分,在他商祺眼中,轻如尘埃。他是制定规则的人,婚姻制度不过是维系社会运转的无数规则之一,他遵守,是因为这规则尚有用处,而非他需要被其定义或束缚。他商祺的存在本身,就凌驾于这些世俗的框架之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孟阿野的选择背后,所透露出的不信任,以及那份悄然滋生的、试图脱离他掌控的独立性。
是他亲手将孟阿野从一张白纸,描绘成如今这般稠丽夺目、带着他商祺烙印的模样。他教孟阿野识别珍宝与瓦砾,教他享受追捧与爱慕,教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美好,并将所有痛苦为他挡在外面。这套逻辑在孟阿野身上运转完美,他拥有,他享受,他从不因此困扰。
可当孟阿野开始运用这套逻辑用以“保护”他时,商祺感受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的愠怒。
他的明珠,学会了自己思考,自己布局,甚至试图将他纳入“需要被保护”的范畴。这偏离了他的预设。在他的蓝图里,孟阿野应该永远栖息于他羽翼之下,依赖他,需要他,被他妥善收藏,欣赏外界风雨却从不真正沾染。他可以给予孟阿野整个世界,但前提是,这个世界必须由他商祺来给予。
嫁给西莱·欧泊澳?确实是一步好棋。借力打力,暂避锋芒。商祺承认这选择的理智。但理智,恰恰是此刻最让他不悦的东西。
这意味着孟阿野开始用利弊来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试图以一己之力承担风雨,开始……不那么需要他了。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商祺高傲的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隐痛。
他并非不懂感情。他懂得忠诚,懂得占有,懂得倾其所有的付出。他对孟阿野的感情,复杂而专制,混合着创造者的骄傲、收藏家的痴迷与守护者的偏执。他给了他肆意生长的土壤,却从未想过这株由他亲手浇灌的玫瑰,会试图将根系蔓延到他的领地之外。
梅隐仍在观察他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裂痕。商祺抬眸,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梅隐期待看到的慌乱或嫉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梅隐面色不善,他收了笑意,语气冷淡,“你为什么把实验关了。”
“你说过要继续,怎么?怕了?”他把玩着一颗棋子,“还是说,你找到了更好的,能让你的珍宝长生不老的办法?”
“与你无关。”一份报告发到他手机上,商祺眉头压了压。
“与我无关,呵。”梅隐重复了一遍,“嗯嗯嗯,你商大少的事与我无关。”
“商祺,我警告你,最好快点脱手那些事,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孟阿野,盯着商家,如果不是我给你拦着,你以为你那些实验瞒得住?”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他捏碎了那枚棋。
商祺:“……”
他理了理领口,“走了。”
“去哪儿。”
“回家。”
“……”梅隐冷笑。
商祺不再理会,出门坐上车,揉了揉头,他之前已经收到了不下数十封拜帖,来自很多方人马,最多的,就是日熹的。
他都推了,原本打算再拖上几天,而现在西莱·欧泊澳的消息一放出,这些人都没了动静。
太正常了。西莱·欧泊澳不仅是流火城的第一公爵,更是二十四城下黑色交易的实际掌权者。
甚至,他才是流火城真正的掌权者。如今的流火城城主,塞浦珞斯家族的莉莉茉·塞浦珞斯都受他制衡。
同时他和研究院院长特雷德迩又是好友,特雷德迩之前就已经明确表达了对孟阿野的保护倾向,现在又多了个西莱·欧泊澳。
没有人会不怕死到这种程度。
他轻轻叹气,对西莱·欧泊澳的调查都停了,不是因为对方的权势,是因为对方发来了警告。
对孟霖孟祈的调查也暂时没有头绪,范围太大了,枯生城大大小小的疗养院不少,小的但还好查,大的,或者是背靠其他势力的,对病人的隐私非常看重。
目前排查了大半部分,还是一无所获。
只能从他母亲那里入手了,他们约在今天见面,就在商家老宅。
他的母亲……商祺又是一阵头痛,他对这位商界传奇完全束手无策。
他母亲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小野的事,他们夫妻俩已经知晓,甚至主动帮商祺挡下一部分人。
可他们越是如此,商祺反而觉得越棘手。
自从商父商母发现他在圈养孟阿野以后,他们三人一见面除了吵架就是说话夹枪带棒。只不过他们从不在孟阿野面前表现出来,孟阿野在家的时候他们永远是关系和睦,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商祺忍不住叹气,自己想见自己的母亲,竟然都要跟助理排号约时间。
真行。
车子开回老宅,这里跟首都那栋不一样,老宅位于春朝城边缘的一座深山里,是从市区迁过来的,是上上辈的要求,他们一直住在这边,需要任何东西会有专人负责。
商祺从车上的冷柜里抽出酒,闷了一口,看来这次会面,除了父母亲,还有那两位。
真行,一对四。
车开进地下车库,他拎着几个袋子上了电梯。
“少爷。”电梯门打开,管家已经等候多时,他接过商祺手里的袋子给一旁的侍者,又为商祺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老爷、老夫人,先生和太太,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商祺略一颔算作回应,没再多言,径直穿过门厅。
老宅内部是沉郁的旧历春朝城风格,深色木质结构承载着岁月的厚重。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仅有几盏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幽深,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两侧墙上间隔挂着些装裱好的字画,或是摆放着博古架,上面陈列的器物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泽,看不清具体形制,只觉沉黯压人。
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这段路他走了二十多年,熟悉得闭眼也不会错。但每一次走向书房,无形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纹路的紫檀木门越来越近,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入口。
管家无声地落后他两步,保持着距离,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终于停在书房门前。商祺抬手,指节在冰凉光滑的木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进来。”
管家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祺闭了闭眼,踏进了门。
母亲商序坐在书房左侧长桌的主位,父亲商衔枝正在泡茶,祖父商聿正在躺椅里转着一串硕大的深红玛瑙,祖母商琉在宽大的书桌前处理着文件,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见商祺进来了,轻轻敲了敲桌面。
“来了,坐吧,小祺。”
她看了看商祺背后,神色略有不满,“小野还没回来?”
商祺点点头,坐到长桌一侧。
“他在哪儿。”商聿起身,坐到长桌那边,商衔枝也已布好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