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定了,梁丘伏问他:“中介,还有什么话吗?”
两个人离收音口都贴得很近,呼吸像两道海潮交织在一起,一瞬间让人以为彼此就在身边。
孙陵白抿着唇撇开眼,按下播放:“您大概什么时候能来看房呢?”
“不知道,但活着就一定会来。”
孙陵白说:“希望你活着。”
梁丘伏紧贴着他话的尾音说:“我要挂了。”
“代表联邦,祝您平安。”
孙陵白打完字,把手机贴近耳朵:“也代表房地产中介,祝您念念不忘。”
盲音响了,路对面的阿藤和瓦诺搞到了车,正冲他招手。
孙陵白掰碎了电话卡,调整呼吸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自由塔中。
下属胆战心惊听着那电子流氓的荤话回音,疑惑梁丘伏为什么迟迟不挂,又从梁严肃的面孔上以为最高执行官要严惩一切罪恶,忍辱负重,不由心声敬佩。
梁丘伏的步履带起凛厉的风,他边走边嘱咐道:“以后有电话来,都立刻告知我,不要接,不准挂,不管我在做什么,记住了吗?”
下属应好。
他按过电梯楼层,打开档案册:“沃里顿研究所需要27名自由人,现在筛选了多少个了?”
他一秒切换到工作,叫下属打了个搁楞才接上话,交代完就见这活阎王皱起了眉:“太慢,直接用最近一次的数据筛,不要再做新的。浪费时间。”
“明白。”下属点头,跟着他往六层实验室走去。
*
马踏西与沃里顿之间的航班恢复了,来时的绿皮火车晃了十二天,回去只用一天一夜。
机翼掠过蓝天,划出道风的痕迹,在海上与皮瑞吉的经历也是一样,当时再惊心动魄,也被呼啸而过的时间与空间抛远了。他们想到即将开展的自由党会议,想到要在会议上报告的收获,立刻喜气洋洋了起来。
飞机的座袋里插着《环球周报》,几个人拼拼凑凑,竟然集全了最近一个月的。
第一周头版是“图路西火车二轮基因病毒?谣言!”
第二周的是“战争必胜,停止无谓自杀!”
第三周:“G国即将破产,和平指日可待!”
第四周:“新一批反叛分子已伏法!”
瓦诺把和战争有关的内容,都用指甲掐了印子,然后挨个和孙陵白看。
“孙,G国破产了,你觉得谁会打赢这场仗?”
“不知道,越来越多的国家放弃族谱了,它们不再消极抵抗,而是真正投身于这场战争中。局面越来越激烈和复杂,也还没到能判断结果的时候。”
“你觉得,战争还有多久?”
“很久。就像R国,他们不会轻易停战的,他们国内的自由思潮兴起,全国都不觉得这是在打别国,而是在抗争命运。这样的想法几乎让他们成了好战国。”
瓦诺努了努鼻子:“不厚道地说,这对自由党来说是好事,我真担心战事压力减轻,族谱局快速地想出新法子来整顿......”
飞机穿过了云层,太阳光直射进孙陵白眼睛,他将遮光板下拉到一半,不再反光的面庞露出它的黑眼圈与鼻唇沟,呈现一点颓倦的向下的走势。
“我真想反驳你......”孙陵白放下报纸,把手搭在眼睛上,“等回去,希望一切顺利吧。”
他们压低的声音在扁隘的空间飘荡,渐渐都撞得人昏昏欲睡。
只有阿藤还看着报纸中间妙趣横生的遗失公告——他决定在一切改变后,再回到马踏西。但他也不打算去混乱的沃里顿,他会在那里转机,和孙陵白与瓦诺分道扬镳,独自去往较为平静的华希顿。
飞机降落太快,下机时孙陵白耳膜一鼓一缩,听觉功能像个泡在水里的坏蓝牙。在和乔装来接机的微埃特、锦传风会合时,孙陵白当然也听不清锦传风的话。
锦传风的神情一下变了,紧张地责问着作家什么。孙陵白仔细辨别,才连拼带猜地凑出完整的话:“一个两个都瞒着我。他是不是耳朵听不见了?”
孙陵白哭笑不得,拉来见到偶像已经宕机的瓦诺替自己作证。
锦传风又满怀隐忧地和孙耳语:“他是不是精神上......”
“不,不是的锦老师,我们都没事,他只是太喜欢微埃特,突然见到了活的有点消化不了。”
锦传风这才放心。
上了接应的车,微埃特才开始费时费力地写画沟通,告诉他们沃里顿——这块临R国的F国边界上发生的变化。包括扛着枪在街上巡逻的士兵,防空洞的修建,日益猖獗的偷渡出国的行为,以及冷清的街道和惶惶的人心。
他还“说”起“莱斯特夫人的两颗特赦子弹”的故事:那是在上周六凌晨发生的事,莱斯特夫人将丈夫从一个女人的被窝里拽出来,扛着家里的步枪塞进两人的喉管,一枪、又一枪,血和脑浆溅到了天花板上。
她本来可以用手枪——它们就插在她鹿皮大衣的口袋里,左右各有一把,但她认为步枪更有气势;她本来会因杀人罪坐牢或被枪毙,但碰巧那个女人是R国间谍,于是莱斯特夫人立刻摇身一变,从罪犯转变成战争的大功臣。
她的口头禅也从隐含兴奋的“哦!战争!”变成了提腔捏调、下一刻可以上台做和平演讲的“唉!战争!”
孙陵白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有经商头脑和好厨子的大嗓门上。那场在博物馆里的舞会,虽然叫所有人都吓破了胆,但棕黄的牛肋条上滋滋的油点令人至今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