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又重操旧业,温和许多。
孙咬牙切齿了一会,终究是舍不得也忍不下,怨忿地抛了句“梁丘伏你别再瘦了”,梁才察觉了真正的痛处。今天才算完。
眼镜几乎也沾上了甜腻的汁水,梁丘伏别扭地擦拭,想着不该丢到苹果碟子里。
他们换过了衣服,孙陵白拒绝了吃饭,只说累,就又拉着他躺回去了。
梁丘伏有些担心他,还是让人备了饭菜,搁在床头喂他吃。
吃完孙陵白是真困了,又始终觉得差点什么。但也知道再荒唐也不能把梁丘伏这“老实孩子”逼到绝路,于是靠着他,让他和自己说话。
声音大了吵到他,孙陵白还要扯他头发。
梁丘伏并不介意,要不是顾及孙陵白看脸,他会立刻头发都拔了,编成麻绳给孙陵白拽。
孙陵白见他声音停了,捏了把他的肩,梁就又继续讲。
梁小心地觑过他神色,讲起一年前,在自由塔A001房间内的事——当然是没有提及这个地点的。问他还记不记得坐在沙发上读过的那首诗:自由鸟和笼中鸟的。
——在过去的几段分离里,梁总觉得他湿润的头发仿佛还留在自己掌心,但人和时间已经残忍地远去了。
孙却不答,拍了他一巴掌,说让你讲故事没让你问我,我要睡觉。
梁丘伏就温驯地拐了话头。
刚开始讲的都是些纪实的事儿,后面渐渐也像困了说梦话。
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养着一瓶百合。我觉得它像你。”
“百合让我想到你的一切,除了你的眼睛。”
梁丘伏是不大讲这些话的,孙陵白听了,憋了会,忍不住笑得微微发抖:“你知道吗梁丘伏,你像一个绝望的微埃特。”
梁丘伏没懂他的意思,只知道他笑了。于是又抱紧了他。
他没多久就睡着了,有时梦里忽然一个抽蹬,像是要吓醒,梁丘伏急忙去看他,见他还咬唇睡着。有些想掰开他嘴唇,把手替换上去,叫他别把自己咬坏了。
这里没有绿色蚊帐,但梁丘伏还是感到心里被粗粝的东西掠过。
他也不去多想,反正孙陵白在眼前,情感总是差不多的。
他也闭上眼,揣着很多还没说、也永远不打算告诉孙陵白的睡了。
就像自己曾做过个噩梦,梦见他瘸腿残疾了的事。当时惊醒整个人还是懵的,倒是胃袋先挛急着开始呕吐。直到现在看见完整的孙陵白,心里才有点缓过来。
这太不吉利也太可怕了,为了避谶他也不会说,更何况,他不会让它发生的。
梁丘伏的离开当然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在这间贵病房里待了一周,孙陵白就有预感,似乎那件事从安慰孙变成了抵死缠绵。
孙陵白常常觉得缺氧,在黑暗沉寂下来后,彼此的呼吸里,他总想抬手破出水面,然而这是必须要忍耐的。后来有一次半梦半醒,终于抵挡不住,胡乱摸到了梁的鼻子,急声问:“你在哪里?”
梁丘伏没有听清,“嗯”地问了声,孙就立刻清醒过来,没有再说。
到底只是依赖。不肯破出更多的去添佐了。
临要走,两人的目光几乎在拓彼此的模子,它们与手掌经过对方起伏转折的躯体,想起很多事,最后苦到尽头,只剩下一点泪。别的当然是不可述的。
大约是最后一晚了。
外面又在下雨,仿佛回到了长云区的梅雨季。雷格外响,又要吓破人的胆,叫人迷乱地吐出真言,又要惩戒说谎话的人。
一片寂静中,一点窸窣的声响。
“梁丘伏,我不喜欢这里,又阴又冷。”
孙陵白埋头,遍身汗津津的,声音几乎在撒娇。当他意识到这点,从雷塔的幻觉中撞出去,简直被自己恶寒得想吐。
梁收紧了环住他的双臂,过了很久——也许等到了清晨才说:“我会带你走。”
当然也不是现在。
这里对时刻受追捕的孙陵白来说,竟然是很安全的了。战火波及得不多,防空洞也较完备。
孙也知道,用睡意掖着一点泪光。半醒间,发现身边人空了。
他头脑里仿佛被敲了一记钟,在它的余威中一切被夷为平地、并为空茫,他翻身起来,看见梁正赤身拿着浴巾,显然没料到他会醒来,擦拭动作一顿,立刻窜回浴室去了。
半晌又探头问:“吵醒你了?”
废话。孙陵白想。因此也就没有答。
再过了十来秒,梁丘伏系着浴巾出来了,上身仍是光着的,孙陵白瞟了一眼就笑,笑得他浑身都发起烫来。
带着点困惑与恼意,问孙:“做甚么?”
孙陵白正色答:“做的。”
两人绷不住对笑起来。
笑到最后,梁丘伏说:“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
“天黑前。昨天夜里知道的。”
孙陵白就“喔”了声,想:他还等着我说什么?难道还能跪在地上求他不要离开吗?到底太琼瑶了。
当然是接受。
梁丘伏一定狠狠提点过了看守,见到孙时目光里竟有畏缩。而且还有个红皮肤的新面孔看守,叫“五欠”,护卫似的粘着他脚跟。
梁朝五欠一指:“有事找他,不用怕。”当着众人面说的,原先的看守脸上都有些下不来台。仿佛他们是联邦的坏人似的。
孙陵白轻轻“唔”了声,心里有些震动。自己像矗在地铁旁的高塔,送别时地铁源源不断地轰隆而过。但越这样,他越不肯在面上显露。
只轻轻和梁丘伏握了一握手,仿佛会议结束同事暂别般。
等到梁丘伏走出集中营,在电网外,他才徒劳地上前两步,也没人拦,也没人知道回头。
他不知道想对梁说“保重”还是“再来见我”,总之风瑟瑟的,琴弦般响个不停,很像永别的氛围。
而他不想。
他握着装在盒子里的监测手环。知道自己是想再见到梁丘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