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颗,孙陵白才明白:怪不得他要捂上自己的嘴,不然他现在不仅要发问和反驳,还要咬死车上的所有人!
孰料,这饱含怨忿的一幕落在副驾的人眼里,成了亲密无间和眉目传情——
“哦,原来是有一腿。你放心,梁长官,我嘴牢,而且就算是囚犯......我也不搞歧视的。”
孙陵白何曾这么憋屈过,只能在心里痛骂有色眼镜害人!
那审讯员又说:“我原先还纳闷呢,这特殊时期的转移名单里怎么没有他,现在知道了,这回做完‘饵’,估计梁长官也不会舍得再让他回到监狱里了吧?”
梁丘伏说:“回去就是死。”
语气淡淡,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他说完这句又回归了缄默,仿佛也不在意自己跟个囚犯扯上关系,被人利用了大做文章。
只有孙陵白揣着满腹疑云,被赶着在一栋别墅前下了车。
他是真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了。
梁丘伏只说“一会和你解释”,就把他赶进了房子里,自己在外面和审讯员说着话。
无论是车上听到的“成功策反”,还是他新搬入的大别墅,都让孙陵白凌乱得像在做梦一样。
他走过这比红砖房院子大四五倍的花园,在进入有动物灯像的大门前,恍惚觉得这是西园万熹住所的缩小版。他对具体的奢华的物件都不在意,只多看了一眼花园与杂草共生的小黄花,那花蕾他在泪晶带来的回忆里见过,在他与少年梁丘伏同看一本书、又不知说了什么拉钩的时候。
如今在这里看到,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房子里有人——几个穿着便服的执行官,他们的气质孙陵白很熟悉,傲慢的,眉毛离眼睛极远的神情。见孙陵白来了,最慷慨给予注意力的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没人和他打招呼,他们都凑在透明茶几周围,指点着类似战略图的东西。
孙陵白就往上走。房子有五层,他走到四层的时候走不动了,前几天鞭刑的伤口还没愈合,衣料的摩擦都让它应激。
他就停在台阶上,又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像等待谁认领,他耻于这样缺乏主动性的表现——虽然此时此刻这就是他的处境。
梁丘伏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口。
又是该死的窗口,蓝天的光采覆在他面上,叫他苍白憔悴的脸色被遮盖了,仿佛在这个生机与气温过旺的初夏,沾得了一份活力。
他黑色的头发被染成金棕色,当他转头,梁丘伏感到一点陌生,心里又因这份陌生萌出轻松。仿佛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人。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梁丘伏听见自己问。
孙陵白扯了扯嘴角:“我以为,都该是你直接向我讲——还是说,这里有监控,你只能和跟你有一腿的我打哑谜?”
梁丘伏面色没有波动,他脱下的灰色风衣挽在肘弯,人斜靠在楼梯拐角,简直像一位要邀请爱人去音乐剧的绅士,但他说:“我们需要你作为诱饵,抓捕更多的自由党人。”
孙陵白很遗憾:“他们不会来救我的。我们事先早已达成一致,并且,我能付出的东西都交给组织了,除了最容易重塑的——那叫什么来着?哦......精神的象征。”
但梁丘伏用那双可恨的怜悯的眼睛看着他。
“你想错了,孙。”
“我知道说出来你会恨我,但......”
孙陵白打断他:“已经在恨了。”
“......我并不在意,到这一步,只要过去我们期望的东西能变得更好,我自己、我们之间、甚至你,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了。”
梁丘伏抬起眼,走近他。他有些硬挺的衣领几乎剐着孙陵白的下颌。
“我刚才没有说完——他们不会救你,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叛徒。他们会来杀你。”
孙陵白眼神还没有转换过来,但支撑他的果决与无畏已被釜底抽薪了。
于是他就有些呆呆地看着梁丘伏,仿佛下一刻就又要问出那句“什么意思”。
——“我们抓住了微埃特。
“很难想象,我竟然在一周内就猜中了位置。
“比起那样的好运气,他被同伴出卖的说辞显然更容易被相信。而我把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了最需要保命的你。”
孙陵白的眼睛茫然地张着,渐渐眼肌开始用力、竭力,直到眼白也覆盖上一层反光的湿润。
他嘴唇动了动,梁丘伏以为他要说话,凑过去,却接住了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