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狰狞的妈妈,心想——
那妈妈你呢,你何时克服这一切。
朱壹有五个妹妹,名为贰、叁、肆、伍、陆,其中朱叁得病去世,朱陆送了人,还有个名为‘朱赫轩’的弟弟随着妈妈的绝经而夭折。
朱壹作为大姐,妹妹们犯了什么错,父母先骂她,妹妹们闹什么矛盾,父母先打她。
她没读过书,在很小的年纪就担上了当家长的责任。
她所有的耐心与关爱都倾注给了她的三个妹妹,所以在家里困难得快吃不起饭的时候,她嫁给了比她大八岁的男人。
那是个木讷无趣的男人,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只有将就,好在男人赚钱还算多,她也在男人工作的地方忙后厨,日子也就这么过着。
第一个孩子直到她因为营养不良加高强度后厨工作导致的流产情况才得知自己怀孕,她很害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办,丈夫的冷漠、家长的指责,让她只能在单纯懵懂的妹妹们身上汲取温暖。
妹妹们是她的精神支柱,只有在她们身上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价值以及被人需要的满足。
所以她挣到的钱都打给了娘家,她希望她的妹妹们都能上学,但只有朱伍赶上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好时候,可惜没考上高中,读了个技校出来就嫁人了。
对于她的女儿,她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看见梁悦就想起第一个因为自己失职而错失的孩子,另一方面梁悦总让她想起她自己。
那是一种无法言语描述出的情感,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对女儿的厌恶,女儿的撒娇、依赖都让她无比难受,她难以忍受这些,只有将女儿推出到她能接受以外的范围她才会恢复些理智。
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便没有了父母的温情与关爱,所以她无法回馈于女儿;可能是照顾妹妹们消耗了她所有精力,便没有多余的再施舍她的女儿;可能是母亲对儿子的执念遗传给了她,使她确信只有生儿子自己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她可以给自己找上百上千个理由,都无法改变她讨厌女儿的事实。
关于女儿读书她做过梗的,她十八岁就嫁了人,而她生的女儿却还在校园享受青春,凭什么呢,所以当时梁悦中考完,她便跟她男人说:
“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找个工作赚几年钱嫁人好了。”
“你当现在什么时代,学历高挣得就多,彩礼就高,找个金龟婿的概率就越大,再说就你那身子骨还能不能怀上第二个都说不准呢,到时候不还只能靠着这一个闺女养老,你就是见识太短了你。”
“那你钱多你供吧你,看书读野了,挣的钱给不给你花!”
她当时很生气,但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着气着又觉得自己可怜起来,她想生个儿子,但医生说她先前流产过一次能再怀上一个已经很幸运了,要是再生怕是身子骨受不了。
妹妹们也都生了小孩,她看着侄子们越感觉越像她那没出生的儿子,欢喜得不得了,买各种玩具衣服零食啥的,幻想着要是自己真没生出儿子,侄子们记着她的好倒也不会亏待她,娘家人才是自家人啊,于是她帮衬着妹妹们更勤快了。
但还是想有自己的儿子的,她看了很多医生喝了很多苦药,偏方子也试了不少,终于生下了梁瑞霖。
为了生梁瑞霖,她落下了很多不可逆的病根,严重且过早的骨质疏松导致的腰背疼痛、驼背、易骨折,彻底的盆底肌和脏器损伤,严重的器官脱垂,生殖系统的永久创伤……连上个厕所都要小心翼翼,一个四十几岁的人,身体机能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可她还是觉得很值,抱着她的儿子时,腰杆都挺直了,她终于像是融入了这个世界。
但这一切还是毁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误,她给她的儿子倾注了所有,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报。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滑下两行清泪。
女儿和她年轻的时候有七八分相似,甚至比她漂亮、健康。
女儿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她丑陋不堪的嘴脸,她的女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恨,更没有爱。
她的一生碌碌无为,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梁悦感觉她的妈妈突然颓唐地泄了力,她赶紧抱住朱壹,干瘦如柴的妈妈在她怀里像一个小孩。
“妈!”
救护车嘀呜嘀呜地从窗外驶过,梁悦有些双眼无神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她做的这一切真的正确吗。
她的内心刚刚泛起一丝波动,急症室的门推开,她连忙上前迎医生护士。
“就是情绪有些激动,加上最近休息不太好,所以晕过去了,好好睡一觉就行,问题不大,不够你妈妈身体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堆,这是要静养的,最好不要让她过度劳累和情绪波动太大,到时候办个住院手续再留院观察几天……”
梁悦坐在病床前,看着睡颜安详的妈妈——
一条条皱纹糅杂在粗糙的皮肤上,安睡的样子看着比醒着要善良的多,越看越陌生。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你的脸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