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的生活都那么难过了，还养着那狗干嘛，纯拖油瓶莫，难不成你真养出感情了？”

它都快睡着了，一激灵，迷糊中听见她道：

“什么啊，我现在还需要它好不，再说那领养机构麻烦得很，总要定期回访，而且网上那些爱狗人士很难对付的。”

“嗯哼，你别演得自己都信了就成，该舍则舍。”

她打了个酒嗝，晃动着空了的酒瓶，迷离道：

“用你说，再借我三千，下个月还你。”

将近两年，它已经快四岁了，相当于人类的四五十岁，已然走过了半生，它的第四任主人，算是个不好也不坏的人，它对她从一开始的害怕迎合到现在的出于责任的守护。

像是它未曾生育的激素里迸发出的母爱，或者是刻于基因里的本能，在它眼中，它的第四任主人更像是一个缺失人类情感的孩子。

她会任性会哭闹，却独独不会建立正常的情感连接，包括它。

人类这种生物，如果在幼崽时期没有被爱过，这辈子都难以教会爱。

不像它，是由人类一手筛选出来的，天生就会爱人的生物。

所以，它爱她。

人类的两年相当于它的二十年，爱她护她便是它的使命。

即使她要离开，不带走它。

这早有征兆，它看着她匆匆忙忙、来来回回，却独独不敢看它的眼睛。

“养你这么久，我仁至义尽了已经，病也给你治好了，本来是想给你找个领养的，但没人想要你年龄这么大的，我签证什么的又耽搁不得……

算了，跟你这只狗解释什么，你自己去找吧，找谁都行，别找我……”

她给它取了名字，但除了拍摄她从来不叫它，她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它便知道她需要它。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指示，它便凑了过去，脑袋轻轻蹭了蹭她下垂的手，看着她始终侧着的脸，很久。

她还是走了。

疾驰而去的车，只剩下滚滚灰尘，它跑了几步，太疼了，也就停下了。

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熟悉的气味飘渺直至消失。

它不知道该去哪，该怎么做，直到四周寂静偶有鸣笛，它才拖着饥肠辘辘的身躯去寻找能果腹的食物。

那个担惊受怕、睡眠时断时续的夜里，它梦见了很多，梦见母亲的舌头舔舐着它的毛发，梦见了高高的笼子外人影幢幢，梦见了恩爱的情侣一拍两散过后的一地鸡毛，梦见了被转手交易的自己在笼子里瑟瑟发抖，梦见了农家小院的美好，唯独没有梦见她。

它不恨她，它只是有些迷茫，它不知道如何在没有人类傍身的世界生存下去，它有些害怕，不知道下一个遇到的人类皮囊下是什么样的一颗心。

它想过重新回到农家小院，但它并不想看见救助人们为它而忧愁的脸，更何况它的步伐早已拘囿于居室两年的方圆之中。

它没被关在笼子里，却依旧困在‘笼子’里。

人影匆匆、幢幢，偶有行人为它驻足停留，抚摸、予食，偶有行人踢骂远绕，驱赶、惊吓……

它会想起那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从前的她，遇到带有恶意的后者，她总会高叫一声：

“你咬它的概率都比它咬你大！”

是一种执念，或是一种依恋，它依旧会回到曾经的家门口前，汲取些许踏实。

一开始它是坐电梯，但有人叫骂着把它赶了出去，它便开始爬楼梯，每爬一段路就要休息很久很久，才能接着往上爬。

当爬到曾经的家门口前休憩片刻时，它便会想起她，它想她应该已经远走高飞拥抱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它想她展望新生活时是否还会想起它。

半梦半醒时，还会萌生不切实际的期许，万一那个骄傲又高傲的女孩认识到了自己的心，会不会站在它眼前，傲娇地张开双臂，无需言语，它便知道，她还需要它。

人类的柴米油盐的嘈杂总会通过空旷的走廊变得空灵，往往这时它便会被惊醒，拖着笨拙的身躯爬下楼梯，去寻找能维持到第二天的食物……

嘀嗒。

彭芸芸的泪水从眼眶滑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直到肉松从沙发底钻出来，打着呼噜跳入她的怀抱。

那鲜活温暖的生命在她怀中时，她才后知后觉——

人类圈养它们，让它们失去了在人类城市生存下去的本领，只能全身心地信任、依赖它们的主人，以人类喜欢的模样换取生存时、

人类的一时兴起、一念之差，于它们而言，都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