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年,夏从知重返教学一线。
1998年5月12日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在家刚照顾完小孩准备做饭的他收到了夏从知进了急诊室的消息。
分明,四个小时前,她还在他面前开开心心地吃完他做的午饭,还抱着孩子说起自己重返学校的事情,表面调侃实则内心欢喜道:
学校老师一多,就没了她的用武之地……
他也不知道他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从一开始以为是别人瞎说还生气,到最后被一群人护着双腿发软的他去了本市最好的医院,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凳上时,他满脑子都在想这怎么可能。
直到死亡证明递到他手上。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学校有几个学生突然没来上学了,于是刚返校不久还没被安排什么事的夏从知,便自发去那些学生家中家访,没想到刚好踏入邪教魔窟……
他当时发了疯似的问周围所有人——
“这不是她!是不是谁同名同姓搞错了!”
“怎么可能!不是专门有人保护她吗?啊?保护她的人呢?”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啊……”
他想从周围人嘴里问出个答案,最后不过是徒劳无功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埋怨起自己来,医院怕他自残只好让医生给他注射了镇定剂……
一切的幸福终结于这场睡梦。
等他从病床上醒来时,床前一前一后站着哈陇克市市长与书记。
他们说着一套套官话,最后是市长满脸痛惜道:
“夏从知同志是一位伟大的同志!今年因为有个邪教把一款新型毒品当仙丹,传教人数众多,所以人手都调去了那里,当时我还说还是要派个人保护她,可夏从知同志说不要因为她一个人搞特殊,没想到,害……”
……
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那年的夏从知还未满三十三岁。
他很快便要打起精神来,因为她与他还有一个孩子……
因深根于此的支教教师惨死的社会性质恶劣,不到半年,邪教案侦破。
当时重伤的夏从知能及时被发现,竟是因为她撞破‘传教’现场,被人认出她是支教老师,‘传教人’想快速策反她当‘传教圣体’,而其中有几人刚好是她曾经的学生,他们‘信仰’当前却良知尚存,遂偷偷放走夏从知,只是没想到她伤势过重,身体虚弱亦无法承受‘仙丹’的功效,等到被人发现时已命悬一线……
刨出源头,竟查出行政内部僵化、腐败、贪污,管理高层不仅收受贿赂还将全国各地给隘康省捐赠款项进行层层‘私扣’。
所谓‘仙丹’邪教也不过是伪装的贩毒团伙以此谋取暴利的产业链,联合管理高层层层操作,开通‘绿色通道’偷渡新型毒品,忽悠着不明真相的‘教徒’里应外合,只因他们觉得隘康省的人本就命贱、愚昧,生于毒死于毒、活于教灭于教,只不过是将那一丝价值榨干转换成钱财罢了。
此事曝光,全国轰动,国家政府对隘康省格外重视的情况下,都能有如此贪官污吏披着清廉爱民的壳子、稳坐官位、枉顾党章、大摇大摆地将苦难的百姓槌骨沥髓,好不荒唐。
在众矢之的下抓、罚、判,隘康省行政机构自此全面洗盘,同时放宽政策与扶持鼓励本地少数民族考公行政……
这就是夏从知,遵从良知的一生,就连死后都像是在冥冥之中庇佑着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而对于他来说,她永远活在每一场教学事业中,只是她太爱与学生们读书,所以一直不肯回家,仅此而已。
……
阿爸一直很沉默,这是她印象里阿爸说过最多的话,他用最平实的语言描绘着她的阿妈——
一位伟大的、将生命付诸教学事业的女性。
她抱着阿爸,阿爸给她看了阿妈唯一一张照片——
即使保存完好,但依旧因为岁月而泛黄的结婚证上,那张照片里,相依的、甜蜜的二人。
原是,他的悲怆、自责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埋葬在时间下,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刺痛着他。
那天回家后,她不出意外地回家便病倒高烧,如此接二连三的愈发沉重的话题,于她而言还是太难以承受。
迷迷糊糊中听到阿奶和阿爸吵,说他不该让小小年纪的她知道太多残酷的现实,阿爸说:
“她不知道又该怎么好好活下去,我保护不了她的时候怎么办……”
随后她便晕了过去。
她梦见了一个女人,她温暖的怀抱环着她,泪水滑落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幸福。
被爱意包裹时,她能明确知道,那、就是她的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