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向长京城久负盛名的掬水阁。
宣从信挑开帘幕一角,多日闭门养伤,现下这烟火热闹竟有些陌生,游人如织,车马簇拥向长街尽头的辉煌楼阁。
掬水阁飞檐九层立于水上,灯火通明,恍若仙境。
高处帷幔重重,宫人身影隐隐可见,长公主便在此处,俯瞰整座长京的文华风流。
明月咬着糖葫芦吃得专注,李望舟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阖,闭目养神。
宣从信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侧脸。
坊市间,对照雪楼主的传言涌入他的脑海:传言李望舟秉性高傲乖张,肆意妄为,恃功自傲,甚至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
奏请弹压的折子虽都被压下,可暗流涌动,更添了无数揣测与流言。
世人都道他悬在长京头顶的利剑,极险极恶。
蓦然,宣从信又想起大哥的那场刺杀。
大哥素来端方持重,谋定而后动,会仅仅因为一时意气,就策划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知绝无胜算的刺杀吗?
疑虑扎进心神,难以消解,正当他浸于纷乱思绪时,闭眼的李望舟却忽然开口,清晰无比穿透宣从信的遐想:“伤还未好,勿多思。”
宣从信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帘布的手指骤然收紧!他自以为隐蔽,竟已在李望舟面前无所遁形。
他虽没睁眼,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放下帘子,不再看窗外:“是,大人。”
马车缓缓停下,停在了掬水阁入口前,李望舟终于睁开了眼,眸中清明,理理衣襟,起身下车。
明月也赶紧咽下最后一口糖葫芦,麻利地跳下车侍立一旁。
当宣从信略显局促地扶着车门准备下车时,一只修长的手已伸到了面前。宣从信愕然抬头,对上李望舟平静无波的眼神。
“慢点。”他声色浅浅,却不容置疑。
宣从信迟疑一瞬,还是将手搭了上去,李望舟力道沉稳,稳稳扶住了宣从信因伤而笨拙的身体,将他带下了马车。
随意搀扶,却是无形屏障,隔开周遭所有因认出“宣家二公子”身份而投来的的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
下了车,宣从信想抽手,李望舟顺势牵住了他,径直走向入口。
宣从信不安道:“大人?”
李望舟神色自若,闲散自然,不觉有异。
“照雪楼楼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长公主殿下已在顶层恭候多时……” 掬水阁管事满脸堆笑迎上来。
“不必惊扰长公主,高处风大。”李望舟淡淡,“我的人伤没好利索,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吵嚷。”
管事精明,连忙应声:“是是是,大人随意!随小人来,正有临水好位置!”
宣从信头埋得极低:“大人,不用管我的。”
李望舟没看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掌心相握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穿过人群,登上掬水阁三层临水隔间。
一路行来,侧目窥探不绝,窃窃私语如蚊蚋,旁人目光地扫过宣从信低垂眉眼、苍白侧脸,最终落在两人亲密相连的手上,恶意揣测蔓延。
“瞧见没?宣家那二公子,啧啧……”
“贪生怕死,卖弄姿色!若非甘心伏低做小,奉上枕席,李望舟怎会如此回护?”
“嗤,才貌平平,也不知在榻上是何等龌龊手段,才……”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宣从信面上沉静,充耳不闻,眼睫低垂间,目光冰凉,无声扫过口出秽语之人,一一记下他们的面容。
辱他无妨,可如此置喙对他照拂有加的李望舟……宣从信心头冷意森然,已在思量日后如何报答。
刚步入隔间,尚未落座,变故陡生!
无形无质的凌厉内力,自李望舟垂落的青衫广袖间旋飞!精准打向方才窃窃私语几人!
“噗通!”“噗通!”“哎哟!”
惊呼与落水声几乎同时传来!几人不受控制地栽出栏杆,砸进了楼下水波中,狼狈不堪,挣扎呼救起来。
“啊!”管事一惊。
李望舟悠然落座在美人靠上,眼皮都懒得抬:“损毁费用,记照雪楼账上便是。”
管事哪敢多言,只连声道“是”,便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隔间内外,鸦雀无声,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风波平息,三人落座。
临窗视野极佳,正可俯瞰中央悬于水面的黄金牡丹台。
丝竹起,舞翩跹,水袖翻飞间,舞者如洛神凌波。终了,舞者退去,一个身着宫装,气质端肃的侍女手捧锦盒,缓步而出。
盒中,价值千金的霞光明珠静静躺丝绒之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侍女朗声,清越之音响彻水阁:
“奉长公主令:今日诗会,广开贤路!无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皆可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