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桯意有所感,掏出小铲子在柠檬树旁边挖坑,封好盒子埋了进去。
倪夏把抱在手里的两束黄白相间菊花,分别放在碑前,退到一边看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到她已经很久没给倪盛平扫过墓了,没扫不代表是忘记,相反她记得很清楚,只是那时心中有说不清的怨。
她记得高一有次开家长会,班上所有的家长都到了,剩下倪盛平还没出现,教室外的同学七嘴八舌议论,浑不在意地揭开她的伤疤,说她也就看着排场大,实际上娘不睬爹不理的,没人要的孩子而已。
他们笑着说,她是孤儿。其实那一刻她没有丁点愤怒,事实胜于雄辩,某种意义同学说得很对。
可是,接着倪盛平的出现让她觉得愤怒,他不知何时站在同学身后,壮实的身影压迫感极强地罩下来,沉着剑眉横过去冷眼训斥,“你爸妈没教你做人,叔叔教你做人好不好?嘴巴几天没刷了啊?”
同学吓得身体哆嗦,硬梗着脖子呛,“大家都知道你在外面乱搞,她妈又不要她,搞得你很想要她一样,装什么装。”
倪盛平笑意冰冷地掐了烟,当着众多人的面把同学用皮带抽了一顿,倪夏觉得很丢脸,面红耳赤不是激动,是愤怒淹没了她。
一切皆因他而起,他的风流多情,给人没有希望的希望,开始是结束的开始,他云淡风轻揭过。如果没有这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现实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假想没有意义。十几岁的少女不懂,铭记在心的是熊熊燃烧的怨,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心生不满,但时间总会冲淡很多东西,那样浓烈的怨磨得留下淡淡一声叹。
悠然娴软日光下,倪夏敛回放飞的思绪,走到一边给倪湛打了个电话。
倪湛跟胡明月一起回松南过年,过完初五回来。
“姐,除夕快乐!”话筒那边兴奋不已。
倪夏歪头把手机拿远,喂喂喂的声音炸在寂静山林里,等安静淡定了,她撤到耳边,“去陵园扫墓的话,帮我上炷香。”
“好,还有么?”
“有什么?”
“没别的要说啦?”
“没了。”
“……那好吧,我挂了。”
山顶的视野开阔,田间绿波荡漾,风里送来柠檬香,她深深吸一口气,发自内心的祝福,“除夕快乐。”
埋好东西,在小溪边洗干净手,沈桯对着墓碑安静看了半晌,淡淡日光罩着墓碑上那张耀眼神情的照片,他放空了自己,任思绪飘荡游走于爷孙间度过的一帧帧一幕幕时间剪影里。如晴天,似雨天,烟波缥缈的回忆泛着潮湿。
一片盛着光的绿叶悄然落下,节奏轻缓没有重量地抚拍他的肩膀,他垂首凝望,叶片飞起,拂过发梢额际,似一双看不见的温柔手给他一个脑瓜崩。
风起,沈桯的目光轻抬,那片叶子贴着奶奶的墓碑飞过,隐入湛蓝天空。
山上不允许烧纸点香,沈桯在俩碑前各鞠三个躬,倪夏也跟着鞠了躬。
沿着来时路折回山脚,还要走上一段土路,才到小院。过年的乡下有了人气,每家每户门口一张桌子一摆,搓起麻将,椅子一放,人懒洋洋晒太阳。
有摩托车拐着年货从她和沈桯身旁龟速开过去,好像是没油了,没走多远,认命的车主推着往前走。
小院隔壁住着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在外地打工,每逢过年回来一趟休息半个月,沈桯爷爷在院子里种了些青菜,吃不完就送附近的各家各户,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混得了个好人缘。
隔壁邻居常常受老人家恩惠,今年特意从外地带回来儿媳妇做的腊鱼腊肉,想送给老沈,感激感激。
头几天院门一把铁锁,差点以为人情栽手里,今天终于等到门开了,院子里的那条狗激动地吐舌头冲过来,邻居经常吓一跳,但这会儿不知怎么了,完全不怕了,他们觉得那条狗老了,怪寂寞的。
“老沈——,给你送好吃的了!”
沈桯对隔壁邻居有点印象,看看他们手里拎的自制年货,几分了然,“你们留着自己吃。”
“欸,那可不行,这不来得刚刚好,赶上做饭了,来点儿。”
“老沈呢?怎么没瞧见你爷爷,他人哪儿去了?”
顿了一息,沈桯望向虚空中的某处,“他出远门了。”
“嗷嗷,一把老骨头还是喜欢折腾,路上注意安全啊,等他回来一起打牌。”
也不等回答,邻居留下年货转身挥挥手,两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低喃。
“大过年的,能跑哪儿去?”
“少了人说话不习惯…”
“等他回来得说说。”
……
人们窃窃私语,诉说远方等待的思念。
而死亡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遗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