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
观鹤看向那小厮的眼神里,怀疑又深了一层。斗蛐蛐、耍蟋蟀,街面上倒是常见,有些行家还能靠这个赚点赌钱。可袁少焱是什么人?高门子弟,哪用得着这种营生?左不过是拿来当个玩物罢了。
她依稀听府里的老人提过,郎君小时候确实迷过一阵斗蛐蛐。
可自打她调到主院,就从没见郎君碰过这些。如今郎君的心思,一半在程月英身上,另一半则卯足了劲在锻体练武上——将来是要领兵打仗的人,哪还会惦记这些孩子气的玩意儿?
“你莫不是胡说来的?”观鹤压低了嗓子,手指几乎戳到小厮的鼻尖,“马槐跟着郎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郎君怎会为这点小事处置他?”
“却不晓得是不是你道听途说在这里抹黑郎君。”
这随侍登时慌得这般冷天额上也遭了细密汗珠,连连摆手,嘴里只发出些含糊的“唔嗯”声,终究不敢吐出半个字,只拿眼风拼命往屋内瞟。
正巧这时,照影提着两大壶热水摇摇晃晃地回来,见门前这架势,“咚”一声将铜壶跺在石阶上:“又玩什么呢,快来帮我的忙!”
她从寺厨回来,一身都裹着灶膛里带出的暖和气,还混着淡淡的柴火与米粥香。观鹤撇开那没什么趣的小厮,凑过去,手背无意间蹭到照影的袖子,果然暖融融的,一双眼却瞧着照影手里绢布盖的竹篮。
“替女郎带的?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厢被盘问半天的随侍终于得了闲,悄悄抹着汗。
照影见观鹤搭手帮忙,原本准备好呛人的话忍了忍没说,只是看她的眼神称不上欢喜。
昨夜观鹤蒙头睡了,程月英回来身上挂了好些细伤也不好再弄水处理,只匆匆抹过药待白日再说。
谁知早起来照影才与观鹤提了女郎身上有伤,还不等叫她一起去提了热水来,这人便裹了衣裳出门去了,人影也不见。
才过了节,寺里洒扫事宜颇多,她也不好再去麻烦哪个。照影只得自己提了水再去打点吃食回来,故而这会见了观鹤便不由窝火。
不想观鹤才听了马槐的事,心头正自惊疑不定,瞧见照影这般脸色,那点插科打诨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一股莫名的委屈顶上来:“你这是什么表情?从回来就编排我,我也跑前跑后了一个早上呢!”
照影本就压着火,见观鹤先诉起不公来,也不打算让着她,反问:“行啊,那你倒来说说你都忙了些什么?”
“你惯来喜欢挑我的刺!”观鹤手里水壶也不提了,往地上一放便吵道:“本就是郎君叫我来照看女郎的,你若心里不忿,郎君今日在这,你自找郎君说理去!”
她们在外面吵,禅房内的人自然听个一清二楚,程月英尚在床榻不好出来,央使袁少焱出去说道一番。
红衣少年从门内出来,心情正舒畅,见着两个女使拌嘴只觉有趣,喜眉笑眼道:“我听听,你们在辨个什么?”
观鹤一转头见了他来,立马如同得了支撑,恨诉道:“郎君休笑了,观鹤人蠢脚慢,只求郎君如对那姓马的一般,快快打死我得了,免得遭人诸多嫌弃!”
“郎君自瞧她这样子。”照影怕饭搁久了冷,扔下这么句话,提饭食先进了屋里,留了观鹤一个在外面寻死觅活。
只临进门前她瞧见少年的一双眼,黑白分明,不掺上任何杂质,酷似那严明守正之人的眼。
“什么死不死的,谁敢罚你?月娘十分喜欢你,若你不在这,她又要伤心了。”袁少焱见她提起昨日之事情,虽不当回事,但程月英尚听着,他笑道:
“昨天是那仆役耳聋心盲,踩坏我的东西。本想吓吓他,不想没收住力罢了。”
“郎君说清楚,怎么就是不敢罚了?”
说着少年笑眼望向观鹤,有意讨她欢喜免得在程月英面前再乱说,指着那随侍,随口道:“不罚你,罚他还不行?”
原本在一旁噤声的随侍登时觉得膝盖骨一酥,双腿软如才煮过的面,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被丢进热锅里,惶恐地蜷缩起来。
“这可不关我的事。”观鹤脸上表情这才有了笑意,拎上水壶进了禅房内。
至于已经吓软了的小厮,眼看着此刻正在门前脸上带笑的少年,他分不清这与昨天郎君对马槐说的那句如玩乐般的话是否一样。
昨日的情景尤在他眼前。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模样,他来送夜里用的燃灯,忽然听得一声轻快高呼。
“走啊——马槐,再走快些!”
他循声音看去,一双红皮革制的靴子悬在半空,向上是蜀锦红袍半遮了的织锦夹裤。少年郎君坐于檐上,浅笑起来脸上恰有梨窝浮现。
檐下铁马轻响,他这才回过神来,眼神也从房檐落下,定在身前越走越近的马槐身上。
他初进府时,还曾经得过这位马大哥的指点。印象里马槐总是稳重冷静,此刻眼前人却满脸惶惑。
“马……”他张口欲问这是怎么回事,马槐已由走变跑,他也下意识后退让路。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青色的东西从檐上疾射而下,紧接着便是“噗”的一声响。不大,却扎得人耳根子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