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程月英没好意思直接将糖莲子直接放进去,直到和谢悠离了凉亭才放。
手上黏腻,谢悠又领她绕了些路去净手。
一路上满是金菊,只偶能在其中看见几簇发黑的玩意儿,程月英探头仔细看看也不能分辨,好奇问:“这黑的是什么?”
谢悠顺着她指的方向,捧着碗笑了起来:“那个啊——”
“是长兄种的兰花草。”
兰花也会长成这个样子吗?程月英憋了笑,又不免犹疑。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谢悠捂着嘴一边笑一边说:“我悄悄告诉你,可不要说漏了嘴。”
“这整个院子都是长兄一个人在侍弄,他又偏爱兰草,却年年种、年年死。后来我看这荒得可怜,送来几盆菊花,不想长势喜人,很快就占满了整个院子。”
“我可还记得头两年菊花开时,长兄那难看的表情,真是笑煞我也!你能想象出来那场景么?”
月英脑中想了想谢问的模样,摇摇头,这人平常模样就已经够冷冰冰的了。
到了地方,月英洗着手,谢悠边吃边接着道:“想不出也正常,不过长兄他可不像你想的那般冷漠又不近人情。”
“就好比说这个碗。”她说着抬高手中瓷碗,老神在在道:“虽说讲几句好话就能拿到。”
“但若是直接抢,他虽有意见也顶多冷人一眼或者呛人几句,也不会要回去。”
她话说完了,碗里的糖莲子已被吃了个干净。
谢悠对着程月英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便说什么也要教月英两招独门秘技作为补偿。
*
兰园凉亭内,待两人商议过后,一旁的花丛动了动。
曹子熙看过去,一个人便这么自花间坐起来,他忍不住向对方抱怨:“赵兄早早来了也不出声。”
赵腾拨去身上沾的花叶,刚站起来便遭了谢问一记若有似无的冷眼,他苦笑一声:“你若早说这菊也碰不得,我便不睡这里了。”
这厢道过歉,他才进了凉亭对着曹子熙直摇头:“可别为难我这粗人了,你们商议的都太复杂,弄不懂,听着听着便困得慌。”
“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只管说就行。”
他正说着,院门微动,又进来一人。
白衣高髻,行走间甚至有几分窈窕意。
赵腾一见这人,登时变了脸色,眉头皱到一处去了,啐了一口道:“无耻之徒。”
谢问脸上没什么表情,曹子熙自亭中跃下,上下打量一番来人,一阵稀奇地竖起大拇指:“妙善实乃今朝忍人之大成者!”
萧禅轻笑一声,赵腾看见他这幅模样就火冒三丈,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这混货,穿女子衣裳上瘾?”
他说着就要冲过来动手揍萧禅,曹子熙连忙在中间做和事佬。
这倒真不能怪赵腾,实在是他气不过这萧禅伪作女人便算了,还要勾着别人的阿妹到处玩闹。
尤其是乞巧夜,赵嘉音竟然捧了个糖人回来,仔仔细细给供起来了!
他左看右看,越看越像萧妙善这厮!
此人真是心思龌龊、手段卑鄙!
偏偏这混货此刻轻飘飘看他一眼,柔声细语道:“我穿什么衣裳,干你何事?”
说着萧禅不再看他,偏头看向另一处,招了招手笑道:“原来女郎也在此处。”
程月英被谢悠拉着学了一通,又被夸得迷迷糊糊的,此刻见了熟人,立马又打起精神来。
走上前去才发现曹子熙横在萧禅与另一人中间,见她来了才松口气,专心劝那对萧禅怒目横视之人。
月英悄然打量那人一番,觉得他和赵嘉音模样有七、八成像,应该就是赵家郎赵腾。
她视线在赵腾与萧禅之间流转,萧家女对上她视线,露出个近乎无奈的笑。
没想到传言中关系甚密的两位,好像十分有十二分的水火不容。
那边赵腾终于被劝住,没将拳头挥到这无耻之徒的脸上来。
他走到程月英跟前来,月英实与他没交情,稍往后躲了一步。
赵腾也不管,只审视她一番道:“你就是程月英?嘉音常提起,你们往后要常走动些,不要给某些人可乘之机。”
程月英听得云里雾里,那人就已经径自走开。
临经过萧禅时,赵腾放了声笑道:“中元便如是了,扮作鬼来才敢说人话呐。”
他说罢便谁也不理会了,萧禅却退了几步拦住他。
赵腾拧眉:“怎的,真想挨打不成?”
他挥着拳,手里被萧禅递了一提食盒,便听萧禅说道:“替我带给嘉音,当是给乞巧那夜我心不在焉赔的不是。”
“况且。”萧禅见他越发生气,看了一眼赵腾文弱的身板,笑道:“赵兄根本伤不了我分毫。”
赵腾心中暗骂他一声绝世贱人,愤愤拎了食盒离去。
这人走了,月英看眼天色,月将高悬。
好像该回去了。
萧禅似是看出她的想法,问道:“月英要回去么?”
程月英点了头,却不知回去的路,这兰园她从前并未来过,方才又走是小道中间绕过几回岔路。
“我等……”她话才出口,便对上曹子熙歉意的目光。
“小月英,我与萧家女郎还有些话未说。”他拍拍杵在一边的谢问,道:“让守序兄驾车送你回去快些,可好啊?”
月英闻言有些犹豫,片刻后她摇头道:“我认得路,自己回去便好。”
谢问却走至她跟前,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几乎将月英视线全遮,他一本正经将她的话否了:“马车更快些,况且中元夜孤身一人并不妥帖。”
他已这般说了,再推三阻四反倒更扭捏,程月英应下,朝园中余下的告过别,便跟着谢问出了兰园。
待她登上车厢内,谢问一扯缰绳,身后的兰园便渐远了。
仿佛今夜的种种只是她做的一场梦,此刻行在道上,梦就该醒了。
不过或许现在仍在梦中。
程月英看向车前驾马的身影,夜风将他白袍卷得更高,此刻他一言不发,便越发显得只可远观。
她下意识坐得更直些,眼神却在车厢内乱飘。
来时自外面看这马车十分简陋,内里却铺了不知什么材质的软垫,坐上好似整个人陷了进去。
方才还精神百倍,此刻却忍不住想打瞌睡。
程月英不敢睡,身旁没有照影作伴,又是别人的马车。
驾车的还是传说中的谢家郎。
怎可在这时睡?
她越困便坐得越端正,以此试图消解困倦。
谢问的声音便骤然响起,冷然声色中掺杂了些微不可闻的不爽:“我这软垫上可是有刺要扎你?”
月英没听明白,振作精神回答:“没有,它坐着很舒服。”
只听车前传来一长声叹气声,随后便听这人有几分气急败坏。
“那你为何只坐那一个位置?你不是很困吗?”
程月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无所适从,迷迷糊糊答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却也不知道问的是他怎么知道她困了,还是怎么知道她没挪过位置。
他这般想着,脑中忽又记起曹子熙的嘱托,缓和了语气道:“你方才坐着,头点得如同鸡啄米。”
程月英霎时红了脸,尴尬到恨不得找地方躲起来,即使谢问全程似乎头也没回过。
应该……在她犯困时回过。
于是程月英挪了挪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只是到底不好意思躺下。
——毕竟这车厢与车前之前没有实质的遮挡,唯有一帘半透纱帐作为隔断。
这时谢问轻飘飘地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受了谢悠影响,程月英疑心方才对方冷了自己一眼。
她总觉得这人身上好大的一股怨气。
想必是被支使来驾车,也算对世家子的一种羞辱。
程月英犹豫着,想来还未走出甚远,试探着问:“我们能不能先回兰园?”
她话音未落下,便感到谢问猛地扯紧缰绳,马车于原地停下。
谢问一头雾水地扭头看她,唇齿微张,欲言又止。
“你落什么东西了?”
“没有。”质问意味太过明显,程月英没敢看他道:“我只是想,也许等魏家郎一同回去也可。”
“魏家郎?”
这三个字在他口中被玩味地说出,谢问看着程月英躲闪姿态,大约明白了她的极不自在。
他冷哼一声,重新叫马走了起来。
“据我所知,你与他也不过见过两三回面,连相熟都算不上,便这般信任他?”
这是实话,程月英张了张口,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只是他又接着道:“莫非你觉得他是个好人?”
程月英想也不想地道:“是。”
换来却是一声嘲笑:“那你看人实在不准,此人狡猾非常,且做事不择手段,我劝你最好别全信他。”
程月英瞧着车前之人,满腹疑惑。
旁人口中所言的谪仙人难道不是他?谢家是不是另有一个别的谢守序?
怎的说话这般不客气。
月英从未与这种人相处过,索性闭了嘴不说话。
怎知他却好像闲的无聊,与她攀谈起来。
“对了,你如今是住在袁府上?”
月英勉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谢问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说:“我看你混混沌沌的,最好和袁家人都保持些距离。”
“你怎的能随意毁谤旁人?”月英实在忍不了了,反唇相讥。
“毁谤?真是说笑,若你说我蓄意中伤子熙,那我也勉强能认,方才的确说得太过。若你说袁家人有哪个是善茬,只能是你一叶蔽目。”
他松了松缰绳,这马便行得更慢,整个人半是斜靠着,道:“袁家人滥杀之人的骨血,若齐齐铺在他袁府,足够将他们全活埋了去。”
月英无意替袁昭辩解,但袁少焱怎么会滥杀?
“我知晓谢家与袁家政见不合,但袁少焱又不曾做过这些,谢家郎言语未免太过偏激!”
“若你要诋毁他,至少也该说出证据来。”
程月英说着猛然掀开帘子,斜靠着的谢问侧目看她,笑问:“我说了你便信么?”